这句话轻轻砸在陆景心上,让他久久无法回神。
理智告诉他,这句话或许有些“自私”。
人活在世上,本就不是孤身一人,有亲人,有牵挂,有责任,有不能辜负的期待。小姨的失望、家人的眼光、那些沉甸甸的在意,他都无法视而不见。
可心底深处,另一种情绪却在悄悄破土而出。
那份被他压抑了太久的、对爱的渴望,对被拥抱的渴求,对与心爱之人安稳度日的向往,
在这一刻,终于不再被恐惧完全淹没。
他怔怔站在暖光流淌的茶室里,望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
窗外的维也纳晚风轻轻吹入,带动书页轻轻翻动。
原来幸福,从来不是先满足所有人,而是先忠于自己。
陆景缓缓低下头,指尖轻轻按住胸口。
那里,正因为一句话,而轻轻发烫。
.
一个半月的时光,在无休止的翻译工作与异国晨昏中悄然流逝。
陆景彻底沉浸在学术会议的节奏里,同声传译、文稿校对、跨语种交流填满了他所有的时间。
他像一座安静孤岛,切断了所有多余的联系,没有主动联系过任何人,就连一直关心他的林楚钦,也只收到过寥寥几句报平安的消息。
这段日子里,唯一的光亮,是与陈安的相识。
因为同样深耕语言与学术领域,两人话题源源不断,从文字美学聊到文化差异,从工作聊到生活,渐渐熟稔得如同旧友。
陆景不得不承认,这大概是他长这么大以来,最放松、最愉快的一次出差。
会议即将落幕的这天傍晚,工作即将迎来收尾。
陈安牵着Corin的手,笑着叫住准备回酒店的陆景,邀请他一同去维也纳当地一家口碑极佳的复古餐厅用餐。
暖金色的夕阳洒在古老的街道上,街头艺人的小提琴声缓缓流淌,陆景望着两人真诚的眼神,终究不忍拒绝,轻轻点了点头。
餐厅藏在老城区的巷弄深处,室内装潢复古而温馨,昏黄的灯光裹着淡淡的西餐香气,木质桌椅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处细节都透着慵懒的浪漫。
舒缓的轻音乐在空气中流淌,窗外是暮色四合的维也纳老城,安静又迷人。
三人落座,点了当地特色餐食。
陈安拿起酒瓶,为陆景面前的玻璃杯斟上浅金色的果酒,语气带着几分释然与愉悦:“总算要结束了,这次的工作,真的太愉快了。”
陆景抬手轻轻扶住杯身,接过酒,浅浅抿了一口,酸甜的果香在舌尖散开,紧绷了一个半月的肩背,终于在此刻彻底放松下来。
“我也是。”他轻声回应,眼底难得浮现出几分轻松的笑意。
“对了,”陈安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握着Corin的手晃了晃,“等以后我和Corin举办婚礼,一定第一时间给你发请柬,邀请你过来。”
陆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错愕,缓缓将杯子放回桌面。
“婚礼吗……你们已经考虑到那么远了?”
“不算远啦。”陈安笑了笑,指尖与Corin紧紧相扣,两人相视一眼,眼底是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温柔,“我们已经在一起七年了,从年少走到现在,早就认定彼此了。我一直觉得,喜欢就该牢牢抓住,机会本来就没几次,明明互相爱着,为什么要轻易放开呢?”
陆景垂了垂眼,唇角勾起一抹极轻、极涩的笑,声音低了几分:“可是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只有两个人。在决定真正在一起之前,总要顾及身边的人、家人的感受,确保不会伤害到他们,不是吗?”
“不。”
陈安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而坚定,打破了餐桌上轻松的氛围。
他目光认真地看向陆景,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我不需要去迎合别人的想法。因为我很确定,我们在一起,不会伤害任何人,更不会影响任何人。我们两个人,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我们彼此缺一不可。”
陆景猛地怔住。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狠狠撞了一下。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轻柔的背景音乐与远处餐具碰撞的细微声响。
一旁的Corin轻轻放下手中的餐叉,察觉到陆景的不对劲,眼底泛起担忧,声音温柔而诚恳:“陆先生,你是不是……心里有什么解不开的难处?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们说一说,说出来也许会好受一些。”
一语道破。
陆景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对满眼温柔的情侣,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心底积压了许久的迷茫与挣扎,在这一刻几乎要翻涌上来。
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声音微微发哑,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没什么……只是我想的太多了。你们说的都对,可家人的感受,我不能不听,也不能不在乎。”
“家人当然重要。”Corin轻轻点头,语气柔软却坚定,“可是他们反对也好,不理解也罢,出发点都是希望你能幸福。你只需要让他们看见,你和爱的人在一起,真的很快乐、很安稳,他们慢慢就会懂了。”
陆景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面前餐盘里精致的食物上,却丝毫没有胃口。
陈安与Corin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对眼前这个落寞又倔强的人的心疼。
陈安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放得无比温和:“陆景,如果你真的能幸福,就不用去顾虑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东西。你觉得你是在为别人着想,为他们负责,可实际上,你什么也没做好。你既没有让身边的人真正安心,也没有让你自己,得到一点点真正的幸福。”
他顿了顿,望着陆景微微颤抖的指尖,继续轻声说。
“幸福这个词呢,很难定义。一个人在他的人生中能体会到幸福的瞬间并不多,但如果你和那个能让你幸福的人,那么这个瞬间就会变多。”
话音落下,餐厅里再度恢复安静。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维也纳,灯火点点,温柔而辽阔。
陆景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久久没有说话。
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他心底翻涌不息的情绪。
他好像,终于要被说服了。
也好像,终于敢面对那个,被他推开了一次又一次的人。
“不过我们只是建议啦,你也不用太在意。”陈安笑着说,打破了这份安静。
陆景看着陈安,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