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没想到,秦初和平常一样,准备敲响了他家的门。
那一夜究竟是怎么熬过去的,陆景已经记不清了。
只知道,这是他失忆十年来,最漫长、也最绝望的一个夜晚。
愧疚、迷茫、恐惧、自我厌恶、还有那份不敢承认的心疼,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
天刚蒙蒙亮,楼道里一片寂静。
当陆景打开门看见提着早餐的秦初时,他几乎愣住了。
男人手里提着还冒着热气的早餐袋,警服穿得整齐,可眼底的疲惫却藏不住,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眼白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一看就是整夜未眠。
可他看见陆景的那一刻,还是习惯性地弯起眼角,扯出一个温和又轻快的笑。
“你……”陆景红肿的眼睛猛地睁大,喉间一紧,千言万语堵在口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来和你一起吃早餐啊。”秦初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声音带着刻意装出来的轻松,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倦意,“你的最爱,灌汤包。”
一如既往,秦初自然地想要侧身进门,却被陆景伸手,轻轻拦在了门外。
“秦初,谢谢你。”陆景垂下眼,声音干涩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在用力,“这段时间,麻烦你了。你可以不用给我送早餐的。”
秦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定定地看着陆景,目光里带着一丝无措,一丝恳求,沉默了很久,才又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可是我想和你在一起啊,你让我进去好不好?”
陆景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看向门外空荡荡、冷清清的楼道。
他不敢看那双眼睛。
秦初的唇轻轻抿了抿,指尖微微弯曲,抬起手,极轻、极小心地碰了碰陆景红肿的眼角。
指腹温柔地停在那颗小小的眉眼痣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他。
“眼睛都肿成这样了,肯定很难受吧。”他声音放得很低,带着沙哑的温柔,“我帮你敷一下,好不好?”
说完,他又自然地拉起陆景那只受伤的手,指尖轻轻抚过包扎好的纱布,满眼心疼:“这里还疼吗?我再帮你上一次药好吗。”
“不用。”
陆景猛地抽回手,伸手轻轻推着秦初的肩膀,想把人往外送。
“我没事,你上班要迟到了。”
他的力道很轻,更像是一种无力的抗拒。
秦初却忽然攥住了他推过来的手,牙关轻轻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勉强自己扯出一点笑:“那你把灌汤包吃掉,我好不容易起大早买的,别浪费了,我去上班,下班来找你好不好。”
他不等陆景拒绝,就把温热的早餐袋硬塞进了陆景手里。
陆景僵在原地,呆呆地接住,指尖还残留着袋子外的温度,和秦初掌心的余温。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秦初转身离开。
那个向来高大挺拔、一身凛然正气、自带警察独有气场的背影,此刻却显得格外单薄。
肩背微微垮着,步伐不再利落,每一步都透着藏不住的疲惫与落寞。
陆景的心,不受控制地狠狠一抽。
细微的、密密麻麻的疼,瞬间蔓延至全身。
他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到餐厅坐下。
拆开袋子,热气混着香气飘出来,还是他吃了无数次的味道。
可他拿起一个,机械地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第一次,他尝不出任何滋味。
鲜香、温热、汤汁饱满……
什么都没有。
嘴里只剩下一片发苦的麻木。
.
白昼被漫长的寂静拖得无边无际。
陆景把自己关在昏暗的书房里,对着外文译稿枯坐了整整一天。
指尖悬在键盘上,字母扭曲纷乱,一个字也译不进去。
天光从明亮沉至漆黑,房间没有开灯,只有屏幕冷白的光,映着他苍白憔悴、毫无血色的脸。
白天秦初带来的灌汤包早已凉透,被搁置在餐桌一角,一口未动。
深夜悄然而至,楼道里一片安静。
叩、叩、叩。
敲门声轻轻响起,节奏轻快,像极了秦初平时来找他的模样。
陆景背脊骤然一僵,指尖瞬间冰凉。
他死死盯着屏幕,牙关紧咬,一声不吭,假装自己不在家,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
门外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刻意放轻、故作轻快的笑,带着他熟悉的嬉皮,却藏着掩不住的沙哑。
“小景同志,开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陆景依旧沉默,没有半点回应。
他以为,这样就能把人拒之门外。
可沉默了片刻,一声极轻的“嘀——”
指纹解锁成功。
陆景猛地一怔,这才猛然想起之前秦初在他家的密码锁上录入了自己的指纹。
门被轻轻推开。
秦初走了进来,随手带上房门,动作熟稔得像回到自己家。
他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嬉皮笑脸,眉眼弯起,语气轻快又随意。
可当凑近了便能看清,他眼下是浓重到遮不住的青黑,眼白布满红血丝,嘴角的笑撑得有些僵硬,连脚步都比平时沉了几分,满身都是熬了一整天的疲惫。
“我就知道你还没睡,肯定又闷头赶稿了。”
他笑着开口,声音努力放得轻松,可尾端还是微微发哑。
秦初自然地朝书房走,想像往常一样靠近他,可刚抬起手,就对上陆景抬过来的目光。
那双眼睛平静、冷淡,没有一丝温度,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秦初伸到半空的手,瞬间僵住。
脸上故作轻松的笑容,也裂了一道细小的缝。
他还在硬撑,努力维持着平常模样:“怎么啦……还在生气呀?”
“秦初。”
陆景先开了口,声音轻得没有起伏,却冷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