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初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宣示主权似的强势，先一步握住了门把手。
陆景心跳漏了一拍，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门被拉开。
门外站着的，是他小姨。
空气在一瞬间凝固。
小姨脸上的笑容僵在原地，目光直直落在门内。
秦初的手臂轻轻搭在陆景腰上，两人胸背相贴，姿态亲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暖光从刚换好的顶灯洒下来，把这一幕照得清清楚楚，无处可躲。
陆景浑身一僵，血液像是瞬间冲上头顶。
他能清晰感觉到身后秦初的呼吸顿了半秒，随即，圈在腰上的手，非但没松开，反而微微收紧了一点。
小姨不是那种不给面子的人，于是还是扯了扯嘴角，语气温和的问：“小景，小姨来看看你。”
“……哦，小姨，进来吧。”陆景喉间微紧，不动声色地轻轻推开秦初的手，侧身让出一条路。
小姨却没动，视线重新落回秦初身上，脸上的笑意更僵了些。
“这位是……小洛说的警官吧，之前在警局见过，你们是朋友？”
“啊？啊，阿姨你好，我叫秦初，那个，陆景家灯坏了，我来帮忙。”他立刻直起身，微微欠身，礼数周全，语气也放得客气疏离，“你们聊，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他没再多留一个眼神，安静地退出门外。
“行，下次请你吃饭。”
小姨维持着最后的温和，等秦初转身离开，才迈步走进屋子，轻轻关上了门。
“咔嗒”一声轻响，像一道分界线。
门外是烟火人间，门内，是藏不住的紧绷。
小姨脸上那层客气的笑容，终于一点点褪了下去。
“小姨，您坐。”陆景引着她在客厅沙发坐下，转身去倒水。
指尖触到微凉的玻璃杯，他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水倒好，他轻轻放在小姨面前，刚要在对面坐下，小姨的声音就先一步落了下来，平静，却沉得吓人。
“小景，”她抬眼，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陆景倒水的动作一顿，指尖微微发颤。他慢慢放下水壶，在离小姨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强撑着一点轻松，笑了笑。
“小姨，我们只是朋友，闹着玩呢。”
“闹着玩？朋友？”
小姨重复了一遍，声音陡然抬了几分。
她一向优雅、耐心、从不失态，可此刻，眼底的失望与慌乱再也藏不住。
“朋友会那样抱着你？朋友会搂你的腰？他还是个男孩子！你们——”她顿了顿，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又气，又急，又疼，“陆景，你告诉小姨，你不会真的……喜欢男人吧？”
陆景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一滞，无措地看着小姨。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那个永远温和、永远从容、在他失忆后撑起他整个世界的人，此刻眼底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有失望，有痛心，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自责。
“你变成这样，你让我怎么跟你妈妈交代？”小姨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一点点红了，“你是你妈妈唯一的儿子，是她拼了命也要护着的孩子……我当年把你接过来，答应过她，要把你照顾好，要让你平平安安、堂堂正正地过日子。”
陆景张了张嘴，喉间像被什么堵住，千言万语滚到舌尖，最终只化作一片无声的颤动。
“陆景，你真的特别懂事，从小到大，从来不用我多操心。”小姨望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恨铁不成钢的恼，更有深深的自责，“我以为你聪明、克制、有分寸，我以为我只要静静守着你就够了。可现在我才明白，是我疏忽了，是我没教好你。”
“小姨，不是那样的……”陆景急忙想辩解，声音轻得发虚。
可小姨已经猛地站起身，裙摆轻轻一拂，打断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
她脸上的怒意稍敛，再开口时，又恢复了那层温和却疏离的笑意，像一层精心修补好的瓷釉，盖住底下碎裂的纹路。
“小景，小姨从来都不想强求你，但小姨希望你能说实话，哪怕不是现在。”她轻声道，目光柔软却沉重，“我答应过你妈妈，要把你平平安安、干干净净地护好，这句话，我一辈子都算数。”
她顿了顿，语气轻缓地转移了话题
“今天过来，其实是想跟你说一声，家里准备送邱洛出国念书，你以后不用再抽时间给他补习英语了。他雅思成绩还算理想，虽然只麻烦你一次，小姨心里还是记着。”
陆景指尖微微蜷缩，低声应道：“没事，都是应该的。”
“那小姨先走了。”
小姨转身走向玄关，陆景慌忙跟着起身，却不敢再靠近一步。
走到门口，她握住门把手，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轻轻侧过脸，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羽毛。
“小姨希望你能对小姨坦诚，小姨和你妈妈一样爱你。”
“别对我藏着掖着，好不好？”
话音落下，门轻轻合上。
没有摔门的愤怒，没有尖锐的指责，
可这份安静，比任何斥责都更让陆景喘不过气。
他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刚换上的灯洒下一室暖光，却照不进心底那片骤然沉下来的阴翳。
小姨没有反对，没有辱骂，没有强硬拆散。
她只是把所有的失望，都折成了温柔的刀刃，轻轻一放，便扎进了他最愧疚的地方。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小姨眼中那无尽的失望。
陆景缓缓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下来，双手捂住脸。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人慢慢掐灭。
那些被他暂时抛开的顾虑、恐惧、不安，在这一刻，卷土重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以为只要自己喜欢秦初，告诉秦初，没有人会因为自己莽撞的告白受到伤害，可是他错了。
小姨的失望告诉他，他全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