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相见转过身,目光如往常一样,先带着审视扫过小女儿低眉顺眼、苍白瘦弱的模样,见她如往常一样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又对书房内伺候的丫鬟小厮道:“都出去,没我的吩咐,不准进来。”
下人鱼贯而出,书房内只剩下父女二人。黎望舒捧起丫鬟之前奉上的、已经微凉的茶,小口抿着,静静等待。
黎相见踱了两步,似乎在斟酌言辞,终于开口,语气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告知,而非商量:“嘉宁。”
黎望舒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嘉宁,她的乳名,也是她母亲生前唤她的名字。父亲有多少年没有这样叫过她了?久到她几乎忘记了这个名字带来的、曾经微弱的温暖。此刻听来,只觉讽刺无比。
“你马上就满十六了,女儿家到了年纪,终身大事也该定下了。”黎相见继续说道,目光没有看她,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为父为你寻了一门好亲事,是文信侯府的世子,沈珉瑄。你……不是也一直心悦于他吗?如此,正好全了你的心意,也是门当户对的好姻缘。”
这番话,与前世的场景、话语,一模一样。冰冷的话语再次确认了她之前的猜想,在父亲眼中,她的意愿、她的幸福,从来都无关紧要,她只是一枚可以用于交换利益的棋子,用来巩固他的权利。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自己这位血脉相连的父亲。眼神里,早已没有了前世的震惊、痛苦、失望和哀求,只剩下冰封般的平静。
黎相见见她没有如预料中那般激动或羞涩,反而如此平静,心中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被他忽略。他只当她是认命了,或是病弱得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父亲,”黎望舒开口,声音依旧细弱,却清晰,“前些日子,不是都说沈世子与三妹妹情投意合?这……怎么会是我?” 她假意疑惑,将问题抛了回去。
黎相见眉头一皱,显然不想多说,只是敷衍道:“那不过是年少不懂事,一时糊涂,做不得数。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儿戏?沈家世子人品贵重,前途无量,与你正是良配。”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带上了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也锐利起来,隐含警告,仿佛在说“你最好不要反对”。
然而,黎望舒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第一次,在父亲面前,轻轻地、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短暂得如同错觉,却让黎相见心头莫名一跳。
“父亲说得是。”她垂下眼睫,顺从地回答,“女儿……听从父亲安排。”
如此顺利?黎相见反而有些狐疑了。他仔细打量着小女儿低眉顺眼的样子,试图找出任何不甘或伪装的痕迹,但最终只看到一片仿佛认命般的沉寂。他想,或许是她自知病体孱弱,能嫁入高门已是幸运,又或许是她确实对沈珉瑄有几分心思……罢了,只要她肯听话,顺利嫁过去,达成目的就好。
“你能明白为父的苦心就好。”黎相见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虚假的欣慰,“待今年你及笄礼后,便开始着手筹备婚事吧。这些日子,你就在府中好好养着,缺什么让下人置办,莫要再随意出门了,外面……不太平。”
“是,女儿知道了。”黎望舒温顺应下。
退出书房,回到自己的院子,她脸上那层温顺的面具瞬间剥落,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她知道,很多事情躲不过,终究还是会来。
但她又岂会坐以待毙?她与沈珉瑄即将定亲的消息,在黎相的授意下,原本是暂时瞒着黎婉墨的,怕她再闹出什么事端。但黎望舒岂会让她安宁?她故意让青黛去领份子时,不小心与一旁的婆子说漏了嘴,让黎婉墨的丫鬟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