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老夫人略闭了闭眼,“犯了错,还想出去风光?我倒不知什么时候嫣儿这般没有规矩了。”
她嗓音沉沉,眼神锐利,带有明显质疑,像是在警告二房,莫要再讨价还价。
卫二夫人见得不少,尚且能忍住,卫渡嫣倒是嘴一扁,悲上心头。
可她的委屈只被卫二夫人一句“母亲说的是,嫣儿自然会如期交上的”顶了回去。
没法,嫣儿不占理,天知道她在月洞门听嫣儿那套熟练的威胁,有多如芒在背。
嫣儿啊嫣儿,终究是锋芒太过。
“祖母,嫣儿知错,会好好抄家训的。”
卫渡嫣面前多了一双手,她抬眼一瞧,正是卫二夫人眼神暗示,在母亲温热双手搀扶下,卫渡嫣缓缓起身,心底好受了些。
黎渡姝还在地上半蹲着呢,比不得她,有个出身高贵的母亲。
“姝丫头,”卫老夫人眼见矛盾要被解决,语气松动几分,
“你意下如何?”
淡淡金光自天际撒下,在黎渡姝肩头铺上浅浅一层,她面若芙蓉,眉眼沉静,日光一蒸腾,透出几分书卷气。
落到卫老夫人眼中,就多了几分忌惮。
她对养女,总是心存猜忌的。
卫二姑奶奶,是将军府不愿提及的禁词,同时,也是她疼了近十年,当做亲女儿养大的孩子。
没想到,卫二姑奶奶读了几个书,就心野了,看不上未婚夫婿,反倒跟戏子私奔,把将军府的名声踩在脚下,被京中众人耻笑。
卫二姑奶奶面容一般,并不出众,只善用脂粉,才勉强跻身美女之列。
而面前这个,真实身份卑贱,却得以嫁侯府,如今回娘家的黎渡姝,实在是太明艳。
她好似繁星遍布的夜里,那一轮灿灿明月,不受闪烁的星子影响,散发出溶溶光辉,不自觉间,吸引着旁人视线。
这样的人,注定引人注目。
原本因黎渡姝嫁到侯府的风言风语,不知是否会卷土重来。
毕竟,当年的京中第一贵女,样貌着实出挑,肤若凝脂,身量纤长,一顾一盼,倾国倾城。
卫老夫人也喜欢当时那个玉雪团子,甚至跟卫将军偷偷商议过,送她到宫中做伴读。
她这般样貌,不知不觉在皇子面前露个脸,指不定一朝登天,连带将军府也飞上枝头攀上皇亲。
这些雄图大略,通通在样貌平平,怀揣着卫二老爷和卫二夫人定情玉佩的卫渡嫣,在将军府门外的嚎哭之中破灭了。
黎渡姝仙姿佚貌不假,可惜跟将军府,并无血缘关系。
“祖母,姝儿适才回府,不敢忤逆祖母的意思,祖母若是要罚,姝儿,便领罚。”
这话有意思。
并不是“我错了,所以领罚”,而是“你要罚,我不分辩,无论对错,皆领罚”。
卫老夫人虽心底掠过一丝不忍,但即刻被强行压下去,装作并未心软过。
而黎渡姝却在卫老夫人松口气之前,接上她自己的话头,“然而,姝儿在想,
“姝儿是不是……不该回将军府,不然,妹妹也不会因为犯戒而受罚了。”
女孩一字一句咬得极清晰,话语间是挥之不去的忧愁,她眉头紧锁,好似的确在为此事忧心不已。
这话让旁边卫渡嫣听了之后,只想痛骂。
惯会装样子,知道这将军府不欢迎你,还不赶快拾掇拾掇,跟你那疯娘滚出去?
“祖母,”一道声音横插过来,音色低醇,其中威严比起老夫人的话语不减反增,更让人感到无形间的压迫,
“大小姐,不该领罚。”
石破天惊。
卫雪酩此话一出,原本各怀心思的、眼珠滴溜溜转的、只想翻白眼的都收敛了心思,将诧异的、震惊的以及撞破什么新鲜事的眼神,通通投到了他的身上。
其中,还有一位最为特殊。
是卫渡嫣一闪而过,尚且不能控制的忮忌眼光。
她恨不得用力跺几下脚,黎渡姝不是大房的人,这大房的二爷,怎么还为她说话?
人年老之后,若还紧紧握着权柄不放,自然会担心有年轻人来与之争权。
卫老夫人算是半个特例,她放权,将管家事务多数交给卫二夫人打理,本人倒是在后边乐得清闲。
可即使如此,碰到疑难杂症,重要事物,卫二夫人没法单独决定的,自然还是要请老夫人出马。
是以将军府人人心知肚明,卫二夫人只是老夫人的管家傀儡,真正做得了主的,还得是老夫人。
也正是如此,老夫人鲜少被人当面明显反驳过。
尤其异议提出人,还是她最疼爱的孙辈翘楚,卫雪酩。
因此即使是常年不将内心想法显露在脸上的卫老夫人,眼底都难免掠过一丝惊愕。
她微微侧脸,只见男子身量颀长,面若冠玉,眉眼深邃,鼻峰高挺,下颚线紧绷。
从下颚到交领处约摸中线处,有弧度明显,随着主人吞咽彰显力量感的喉结。
卫雪酩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