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
在日光照耀之下,原本笼罩于将军府头上的阴云被驱散些许,也给后院增添了几分暖意。
而卫老夫人此刻仰头望,突然觉得面前的美男子格外陌生。
他已经不是单纯卫家二爷,而是能自立门户的卫国公了。
可不知道是心头一口气闷着,还是如何,老夫人竟强撑出一个笑意,“酩儿,做错了事就该罚,
“你常年在军中,这个道理,想来该更为清楚才是啊。”
与卫老夫人眉心不断蹙起的表情相比,男人的脸上可谓一派平静,好似高山之巅终日被风雪遮掩的湖泊,清冷宁静,不为世俗所打扰。
他眼中不见喜怒,眼皮半阖,倒显出几分随意。
“依祖母所言,错的,该罚,倘若没错,又当如何。”
这本是该用疑问方式说出来的话,到卫雪酩口中,尾调直直下沉,变成再确定不过的肯定句。
旁边之人大多冷汗直冒,丫鬟小厮们抵不过上位者之威,有几个撑不住,膝盖一软,竟扑通扑通跪了下去。
就连卫渡嫣,都不由自主腿一软,半蹲下去,心跳咚咚,差点上不来气。
而站在跪了一片的人堆中,仍然神情自若,面容镇定的卫雪酩自然不会是平庸之辈。
他后面的话即使没说出来,卫老夫人也心领神会了。
一行人来到西苑外头,就已经听到内堂两人争执。
黎渡姝的话语落到他们耳中尚且清晰,更何况卫渡嫣那得意洋洋的嘲笑之言。
在场之人,有哪个是敢发誓,说自己没听清楚的。
没有。
她们的耳朵并没有问题,只是她们的心有了某种毛病,不长在原本左肋骨附近,而是往右边偏。
或许有刺客一剑扎到左胸,她们都能安然无恙——毕竟她们的心,早已不知道偏哪去了。
要不然,怎么会在明确知道一个人并无过错的情况下,还会打着公平的幌子,让她也一并领罚。
卫老夫人眼皮沉沉垂下。
她的眼睑上已经有了几道深深的痕迹,像她本人,早已走过了无数个年头,见过不少大风大浪。
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后宅,大部分是勾心斗角,连真心都难见,更何况是如此明显的回护。
简直是天方夜谭,不知道是酩儿脑子坏了,还是她们耳朵坏了。
一阵倦怠感没来由袭上心头,卫老夫人忽地想起,她能领着众夫人来到西苑,正是因卫雪酩。
他提议,说让黎渡姝给她这个祖母行礼,而黎渡姝近日偶感风寒,身子不便,他们便纡尊降贵,来西苑跑一趟。
当时卫老夫人满心满眼都是卫雪酩,自然不会想到别的。
走动走动,身子也活泛,便一口答应了。
哪曾想,竟看了这么一出大戏,并且,她还不得不参与其中。
“……酩儿所言,也有道理,”良久,卫老夫人才听到在风卷落叶之中,自己苍老年迈的声音,似乎有叹息,但已经听不清了,
“既然如此,嫣儿作为妹妹,以下犯上,实在该罚,便把姝儿的那一份,也抄了罢。”
卫渡嫣蓦地抬头,小脸唰一下失去血色。
她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素日疼爱自己的祖母,能说出的话。
她年近履行婚约之龄,好不容易能留在府内陪陪祖母、母亲,祖母一向是喜欢她的,她做些出格之事,祖母也都能原谅。
只要一闭眼,就这么过去了,不是么?
为何祖母突然之间追究起来,甚至帮着黎渡姝,把黎渡姝该承担的那份罪责,都揽到了她的头上?
可惜卫渡嫣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那一颗心跳如擂鼓。
二爷方才看她的眼神,太恐怖了,他好似举起镰刀,眼神犀利的老农,而她则是混在苗旁边的杂草,随时会被收割。
“起来。”卫雪酩的眼神掠过卫渡嫣,倒是对在后边蹲身请罪的女孩扬了扬下颚。
男人声音很沉,一如既往,好像并不是在看黎渡姝,而是在桥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
他眼帘半阖,肩宽腰窄,站姿端正,不像是方才偏向了谁,而好似那公平公正的判官。
就连卫老夫人都挑不出错,毕竟卫雪酩跟黎渡姝两人平日里又不交好,他缘何会为她说话。
老夫人长叹一声,“姝丫头,你起来罢,原是祖母误会你了。”
这便是和缓了不少,像是两人之间要和解的态度。
眼睫轻颤,黎渡姝双手仍然放在膝头,她缓缓抬起眼帘,一双含情桃花眼闪过潋滟,像是在无声感谢还她清白的面前人。
她又深深行了礼,算见过祖母,才在老夫人的虚扶之下,慢慢起身。
“祖母,”卫渡嫣蓦地来了句,她眉头紧锁,感觉冥冥之中有什么本属于她的东西,要走到黎渡姝那里,
“嫣儿也腿疼,有些起不来了。”
老夫人默了默,并未直接伸手扶。
映雪夫人倒是接了话去,带着一串笑声,“二小姐,你的母亲不是已经扶你了么?为何无缘无故又请罪了,
“莫非,是自己也知道错,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