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佳芝道:“其实留长头发也没什么,遗老就还留着辫子。”
房老手里拿着他的那两个杂和面窝窝头道:“那是好几年前了,现在哪还有留辫子的。”
王佳芝悄悄走下楼去,一楼乱七八糟的,没有人,她从一堆杂物里拖出那只大袋子,做贼似的出门了。
她庆幸那些人是打头,衣服上没有子弹孔,要不然更不值钱了。
王佳芝现在也学着讨价还价,虽然她不知道自己讲的价对不对,反正估衣店到处都是,这一家谈崩了还可以换下一家。
最值钱的还是那几双鞋,因为都是真皮的。最后一共卖了八圆四角,四块银元,剩下的是一角、一分,还有铜子的钱混在一起一大把。她在店主跟前数了三四遍,确认没有错才离开。
这几个人渣,死了才值这些钱。
王佳芝想着昨天的情形,虽然那一袋子东西已经太沉了,可是她还盯着那几具尸首,想着他们还有没有能榨出钱的可能。要是人肉能卖钱,她也能一具一具把他们弄回去卖钱。
古代不就是没有粮食,一具一具的尸体脱了衣服,用盐腌了放在车上,跟着队伍走作军粮吗?
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
自己现在不就活得还不如条狗。
王佳芝把那一把钱放进缝在棉袍子里的口袋里,现在光天化日就有抢东西的,走起路来一口袋硬币哗啦的响。
她闻到馒头的香味,前面馒头铺的大蒸笼里冒出温暖的香味来。她感到饿极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她就没有吃东西,她走到那铺子,奢侈的买了四个馒头。那蒸笼里冒出的蒸汽扑在脸上又暖和又香,多站一会儿好像都是白赚到了。
她冰凉的手握着一包热气腾腾的馒头,这四个馒头比得到任何稀世之宝都要她快乐。她走了几步,就坐在街边冰凉的石头上狼吞虎咽的吃起来,深怕晚一些就要人抢走了。
三个馒头就这样下肚了,从出来之后她就再也没吃过细粮了。她连锅都买不起,在那二层小楼,不要奢望能找出任何值钱的东西,因为早已经被不知道多少人搜刮过了。她有一袋杂和面,炉子还有火的时候捏上两个放在炉盘上,上面扣一个罐头盒。她没有钱去买一口做饭的锅,买了也没有用,没有下锅的东西。
馒头太好吃,她恨不得把舌头都一起吞下去。
王佳芝抓起最后一个馒头,刚要放进嘴里,又放回纸包,很珍惜的用那纸包好,她要留着明天吃。吃得太快,她已经忘了馒头是什么味道了,但终于感到温暖柔软的白面的口感了。吃下去却感到更饿了,今天好奢侈啊。
她在饕餮中恢复平静,想起那时候,自己忍着恶心痛苦被玷污的第二天早晨,他们煮了热咖啡,津津有味的一边吃着早餐,一边鄙夷冷漠的正眼也不看她一眼。
然后吃完早餐又吃午餐吃晚餐,一顿都不差,津津有味的吃着,谁也不和她讲一句话,都用那鄙夷异样的眼神看着她。
原来吃人的感觉这样快乐,难怪他们那样的享受。
今天自己终于也吃着他们的血肉了。
她头埋进膝盖里呜呜哭起来。来来往往的人群从她跟前经过,谁也没有低头看她一眼。这世道,哭得人太多太平常了。
她把那馒头小心的揣进口袋里,往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