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佳芝冻醒之后就睡不着了,想着梦里的事情。过了好久又朦胧睡过去,很快又醒了,天已经大亮了,她不能再躺下去了。
这屋子清晨的时候凄凉的要人触目惊心。
两间破屋子,外间很大,左右两边两排连在一起的破桌子,旁边摆着破椅子,有几个四条腿已经不一边长了,底下垫了破烂的旧书。桌子上放着一本一本的稿子和一瓶一瓶的墨水。几支钢笔就胡乱的丢着,反正都是破的要命的破烂,丢到大街上收破烂的都未必会捡的。最里面的墙角堆着一堆没有用的破烂。
再就没有别的东西了,一幅要人洗劫一空的感觉。
王佳芝住的是里间的起坐间,很小,有一个小炉子,堆着很少的木头,白天用来烧热水。
这是个抄字员的“办公室”。她没有死,子弹从头顶射进去又从脑后穿出来,她晕了过去,冻醒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变成了鬼,冻了好久才有些清醒。
她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孤魂野鬼一样的走着,她也不知道往哪儿走,这里是什么地方,去市区的路怎么走。
等到天渐渐亮了,仿佛到了郊外,看到房屋,土路上一只孤单的小猫走过来,看到她的样子惊恐的叫了一声转头跑走了。她这才知道自己满脸的血。
她卖掉了衣物和首饰,钱不够长租房子的,找了好久,在这里找到了抄东西的活儿。好在夜里可以住在这里,总比露宿街头强一些。
其他的三个同事也陆续到了。
起初他们倒是没表示过什么,她穿得那样破烂,还没地方住,却烫了头发。都是男人,对女性不好品头论足吧。
现在头发总算都是直的了,不过留的不长,她打算再留长一些剪掉卖了。
他们四个早上互相微笑打过招呼,就都低头抄起东西来。要抄的东西太多,他们谁也不说话,屋子里就只有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偶尔有些动静,要么是有人手冻得太僵太冷搓手的声音,要么是起身去倒水,要么是抬起的凳子落在地上的声音。
中间有人冻得脚僵了,起来活动活动,或者抄不动了,停下来喘口气。但都是静静的,不要发出声音打扰其他人。
他们的中指都缠着破布条,成天成天的抄,手指早磨破了。
没办法了,就是这样没完没了的抄,还是抄不完,那样就是那点可怜的钱都拿不到了。
王佳芝坐在靠窗子的一个位置,窗台上放着一大摞的折纸盒的纸,还有一堆毛线。
她实在抄不动的时候,就糊几个纸盒或者织一会儿毛衣,既当作放松,手也不停着。
她现在一点时间都是宝贵的,她不要自己停下来,就是为了多赚一点点的钱。抄完东西,其他的时间她糊纸盒,给人织毛衣,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可是就是这样,还是活不下去。
到了午饭时候,大家才停下手,聊几句天。这是一天唯一的放松时候。
王佳芝解开勒得发麻的手指上的布条回血,手捋了捋自己刚过肩的头发。
“这头发长得好慢啊。”她叹气道。
老廉手里拿着用布包着的两个杂和面窝头,打算拿到炉子上去热,道:“营养太差,头发也长不快。要是男人也留头发,到时候也可以去卖头发了。”
他们都知道她等着头发长长了剪了去买,老廉的意思应该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