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默成，亏他干了23年的刑名，栽到一个小特务手里，他可真有出息。”回去那边，老吴得意道。

“到底是他，还以为他也老了，这些年不比年轻时候。没想到，这个人，还是一样的不要命。还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还以为他会看上个高级货。原来是那么一个又穷又土的烂婊子，命都不要了，贻笑大方。亏他位高权重这么多年，还是脱不了低贱的本性。”

“你说的那些高级货，到他跟前早死的骨头渣都不剩了。要说兰藉还真是，一辈子爱读《楚辞》《诗经》，喜欢的人也一定要是从《楚辞》《诗经》里出来的才行。凡夫俗子趋之若鹜的那些庸脂俗粉，怎么入得了他的眼。”

老吴落个没趣。这话分明含沙射影讲他年轻时候专追大小姐。那时候他还沾沾自喜就算没杀得了老易，至少弄死了他喜欢的女人，要他难过一阵子。年轻时候一起共事，老易的脾气他知道。

本来以为这件事会要老易在圈子里颜面尽失，没曾想人议论起来却成了一段风花雪月的传奇了。

他当然想不到，这件事很快要他万劫不复，断子绝孙。

张秘书那时候被咬的耳朵上一个超大的口子。包了好多层纱布，样子要多滑稽有多滑稽。他平时又是不苟言笑的样子。要他怎么受得了。

后来王佳芝出了事情，原本他以为物以类聚，王佳芝和那群人渣一样，又傻又怂。最后才发现，王佳芝根本不怕死，她是因为真的喜欢老易才不忍心下手的。

在那之后，见到老易一本正经的样子，又想起自己曾经的窘相。

“玩女人不要命了！”

他们两个没完没了地出去腻歪，王佳芝又不怕死，但凡有一次下得去手，他不死也要重伤了。

老易也没办法，他也知道，自己鬼迷心窍了，这样真是太不理智，很可能后果严重。

他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那时候，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非但不怕死，恨不得牺牲功德圆满。

他当然想得到，王佳芝忍不住一时愤慨，玉石俱焚，弄死了他，不死也重伤。

王佳芝那个大个子，有的是力气，别看是个女孩子，真的一时气血上头，未必打不过自己。

没有人比她们俩更了解彼此的体能。有时候他都累了，她还余勇可贾的。

但他自己也控制不住他自己，心里一直逃避着，想着她是喜欢自己的，一定下不去手。

一个清冷的午后，霞飞路的公寓里，一个女孩坐在床头，正在向枕头上喷香水。

她穿着雪白的旗袍，上面一大朵一朵鲜红的牡丹花，那花的轮廓不甚清晰，好像画在宣纸上，一点点的晕开来。她烫了一头大波浪的长卷发，又黑又密，打理的整整齐齐，好像一架漂亮的葡萄藤，一片片大叶子整齐的排列着。

她特别的白，嘴唇涂的娇艳欲滴，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

喷完香水，她嘴角浮上一摸邪魅的微笑。很快那微笑里又添上一摸苦涩哀恸。

香水似乎洒的太多了，周围笼罩着浓重的茉莉花的香味，甚至有些刺鼻子了。

老吴就喜欢这样，要她在床上身上洒好多的香水，那样好像更能激发兴致。

她不太懂这些情调，作这个也有一年多了，可是都是被一个畜生糟蹋完又被另一个糟蹋。他们不是人，也不把她当人。他们是畜生，也把她当畜生。

她学会了怎么勾引男人，学会了床上的技巧。但是机械的畜生一样的技巧，灵肉合一是什么她从来不知道，更没想到过。反正这群畜生都是一样，她觉得这些就足够了。

老吴喜欢浓烈的玫瑰花香味。老易身上有一股似有似无的茉莉花香。因为他在小黑屋养了一盆茉莉花，身上沾了些花香，但是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他自己察觉不到。

大男人涂香水？怎么会有这么淡的香水。

不管了，反正他一定喜欢这个味道，就多洒一些。

今天终于上钩了，自己总算没有白被糟蹋。

当初一腔热血，为国为民，粉身碎骨又怎样？只是没想到，被“自己人”糟蹋作践才狠呢。

一片云彩遮住太阳，天暗下来，她石像一样坐着，在床上留下一个模糊侧影，好像一个鬼影子。

她死的时候身上的血在雪白的旗袍上晕开，和那鲜红的牡丹花融在一起，好像无数的血窟窿，整个人被伤的千疮百孔一样。

半年后，王佳芝一进去屋子他就搂进怀里吻起来。

枕头上那细腻的灰尘扬起又落下，落在脸上毛毛的，好像小动物毛绒的皮毛。周围笼罩着淡淡的茉莉花的香味，那香味此刻蚀骨销魂的要命，灰尘又飘起来，又落下，更撩拨的心里痒痒的。

王佳芝闭一会儿眼睛又睁开来，见到一个影子附在他们身上，过一会儿，那影子又附到墙上，又过一会儿，又投到地上凌乱的衣物上。好像一个鬼。

她当然知道这屋子里死过人。不知道有几个冤死的鬼魂在里面。墙上不是就有那样明显的一块血迹。

她不怕死，活着还不如死了。在这里至少她很快乐。

平静后她头抵在他胸口，若有所思。这里有过别的女人，和他在床上是怎么样的。想想好生气。她知道自己是发神经。自己有什么生气的资格呢。

可是还是忍不住要想。是后来他发现她们是刺客，然后就杀掉她们了吗？墙上还有陈旧的血迹。

那有一天，他会也那样杀掉自己吗？

他看上去是这样的喜欢自己啊。自己没谈过恋爱，大概逢场作戏就是这样的，自己没有恋爱经验，看不出真心和假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