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了耳环,又两只手上戴上好几只金镯子和一只白玉镯。手一动,叮叮当当的。婆婆送的首饰刚好配这一身衣服。再一看,脖子上还空荡荡的,戴上一条金如意锁链子。
他过去觉得那些太太们,头上、脖子上、手上、耳朵上都带满了,生怕身上的地方不够大,戴不下。好累赘。但现在见她这样一点不觉得。还是很容易显得俗艳的金器,她戴了一身,竟然也好华丽雅致。好像一棵开满花的垂丝海棠,风铃一样,坠满了花,风一吹,摇曳生姿,还玎珰作响。
王佳芝再看镜子里的自己,首饰的光好像一颗颗星星一样点缀在身上,梳妆台上一瓶白芍药花也入镜,映在跟前,简直花面交相映,熠熠生辉。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靠在他身上,两只小爪子抓着他的大爪子。
他很会梳头发,婆婆年轻时候很会梳头,靠这个赚些钱贴补家用。大概他也耳濡目染。他就是总是给她梳头发。
这时候王佳芝想到,会不会过去,他和易太太好的时候,也会给她梳头发。至少新婚的时候感情一定好,会给她梳头发。
没办法了,王佳芝不恨他的过去,可是,她受不了心爱的人和别的人有过往了。也是这种心态,要她更不能原谅自己的过去。他可以不在乎,可是她没办法不在乎。
他很快就察觉到了,虽然只是神色细微的变化。
“不要胡思乱想,我只给你梳头发。”
“不要此地无银。”
“真的。”他两只胳膊环在她胸前。
老易是很喜欢女性飘逸的直长发,好像初春风中的杨柳枝。他弄不明白,现在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烫头,然后用发蜡弄成各种峰峦叠嶂的样子。
过去的那些女人又不是自己什么人,只限于床上,当然无所谓。易太太刚进城就赶时髦烫了头发,他更无所谓了。不喜欢她,随她怎么样。
王佳芝最无所谓,反正……她怎么样,他都觉得好漂亮。
她的头发特别多特别密,躺下的时候,好像一大朵开足的牡丹花。他第一次觉得,女人卷卷的头发这样好看。
后来变成了长长的直头发,这和他年轻时候理想的对象一模一样。穿一件蓝布褂子,长长的头发,头上簪一朵白色的玉簪花或者素馨花。
王佳芝也一样,没谈恋爱之前,她怎么样也不会想未来的对象是和自己差不多高。但谈上恋爱,根本无所谓。以至于现在,她只要见到比自己高很多的男人,就觉得别扭。
尤其,后来怎么看邝裕民怎么不顺眼。这么高的个子,从小到大要多少粮食喂他。吃的粮食光长个子,不长脑子,简直浪费。
“你戴了金锁,需要个戴玉的来配。”他玩笑道。
“才不要!谁要那样的窝囊废!”
王佳芝转过头,两只爪子又环上他的腰,头靠在他软软的棉布长衫里。
陶醉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见窗旁的墙上一个奇怪的长影子,好像鬼影子一样。其实就是一个不规则的长影子,好像一根表面癞癞洼洼的长棒槌。而且现在是明朗的午后,鬼也不敢出来的。但她总觉得那就是赖秀金。
要说赖秀金和邝裕民也好,和欧阳也好,还真的很有夫妻相。要么是大长脸,大长身子,要扯断了的破杆子一样。要不然就是一条缝的眯眯眼,又阴狠又蠢。
王佳芝对着那影子,心里道:“滚远点,我的好日子还没过够呢。”
她转过头,又闭上眼睛靠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