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佳芝抬起头，伸出手小心的摸了摸他的脸，不要弄醒他。

他很敏感，职业病的原因，睡得不沉，有个风吹草动就会醒过来。刚一起睡，她醒了，她就是几乎不动，他也会醒过来，她甚至怀疑他根本没睡。但后来心安了，睡的也沉了。

现在她很能精准的掌握什么力度可以不弄醒他。但这次也怪了，他睁开眼，把她好像软软的毛茸玩具一样搂得紧一些，道：“睡吧。”

她又窝进他怀里，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今天他要出门了，昨天在家里呆了一天晚上又带她出门玩到很晚，他想也知道她会有戒断症状了。

王佳芝很听话，今天都没有怎么粘人，他知道她的戒断症状更重了。刻意压抑自己要让他出门了。

她抱着小猫咪，和他依依惜别。

老易一出门，王佳芝也收拾了出门。这对于她来讲是很少有的。

这次倒不是去杂志社谈稿子，车子在一家隐秘的房子钱停下来。

进去院子小丫头抱着小猫咪在堂屋呆着，由人引见她进了一间会客厅。

小丫头上了茶之后就出去了，只留下王佳芝和那白胡子老人。

“不知太太有何吩咐。”

“我想，能不能要已经死去的人，来生受尽折磨，然后不得好死。”

“可以。”

“那可以生生世世都永受折磨，不得好死，直到所有轮回结束吗？”

“也可以。”

“那我要五个人，都生生世世生不如死，最后不得好死。可以吗？”

“当然可以。”

王佳芝从那里出去，下人特意送到她上车。虽然不知道是谁，来这里的达官显贵当然也不会透露身份，但看车牌也知道非同小可了。

王佳芝知道，他肯定会知道。什么事情当然瞒不过他，他只是不想她更难受，好些事都不说的。

王佳芝走后，那先生的女儿道：“那五个之前不是已经有人要这样了，怎么又来了一个。到底造了多大孽，受双份的不得好死。”

“未必，将来还有一份。”

王佳芝抱着小猫咪，带她去看了电影。她也很喜欢看电影，不过一直是和他们在家里看，来电影院还是第一次。小猫咪很兴奋，看完电影，听后面有人道：“这孩子竟然一点不闹，真是稀奇。”

王佳芝才觉得奇怪。再一想是自己习惯了小猫咪不闹人。想起过去去电影院，不要说这样小的孩子，哭起来昏天黑地招人烦，就是已经七八岁的也免不了吵闹的讨厌。

她根本没有想到小猫咪会哭会闹。如果会，她一定带她出去了，也不会打搅其他人的。原来周围的人都深怕她带着孩子打搅到他们。

回去的路上小猫咪在她怀里睡着了。她这样好看又听话，王佳芝摸着小猫咪的头，心想她应该有个很好的妈妈，而不是自己这样。

她觉得老易应该有一个完美的爱人，然后再生一个这样完美的女儿，这才配得上一辈子。易太太不够好，自己这样的不堪。先前找的那些多是为了睡的庸脂俗粉。一辈子太对不起自己了。

也怪他自己，一直想着建功立业，心思根本没放在这上面。不过也对，真正有志气的人，谁会拘泥儿女情长。那些沉溺功名又有儿女情长的，也不是自己刻意要找的，是命中注定老天爷送到跟前，自己躲也躲不掉。

王佳芝没有想过，有没有可能，他就是刻意找也找不到，他的命中注定，老天爷送到跟前，躲也躲不掉的就是她自己呢。

王佳芝回到家，小猫咪太乖了，根本不用哄，吃完奶她自己就睡着了。

她又闲下来，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干，心绪凄凉起来。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

过尽千帆皆不是，余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

王佳芝从小就不理解那些闺怨诗，早晨起来梳洗完就对着江水发呆，难道一天什么事都不做，就剩想男人了。人除了爱情还要有自己的事业。什么都不做，那不是成了寄生虫了。

她的理想中，自己一定是事业爱情双赢的。如果只有爱情，事业无成，那样不争气的自己，也是配不上理想中优秀的爱人的，自己不可以做菟丝子。

不幸现在一切似乎都是曾经最讨厌的样子。自己就是菟丝子。

小猫咪在她身边安静睡着，屋子里安静的有些凄凉的意味。

王佳芝想起刚在一起的时候，只要一个人，也是这样孤寂凄凉的空气。和太太们应酬，总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那一群人，算计的可是。一静下来就不行了，总是想着他会不会来。

第一次见面之后他好几天不理她，她觉得自己那样寝食难安是害怕行动没办法继续，虽然她发现不对劲，但心里一直逃避着。

第二次就没办法了，好像搂着一只大狐狸，那样暖和那样安心，她几乎天天睡不着，再困再累还是睡不着，那失眠症的感觉简直生不如死。总算能安稳的睡了一觉。再醒过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那午后暗黄有些落寞的阳光充满了屋子，可是在她看来那阳光是那样的温暖，现世安稳的安心。

只是还是免不了的怅然。又是自己一个人，被子里已经冷了，他不在身边了。

那次对她的刺激太大了，事后当时的情形竟然已经记不清了，但那感受却是永远难以忘记的。

从来没有那样安心那样快乐过。

王佳芝在笔记本上写过：十六岁之前的人生，以为自己在无际的花海里，姹紫嫣红，美丽的花朵尽自己摘采；十六岁之后，原来自己是站在断瓦残垣中，能得到的只有凄怆磨难，并且随着这跋涉，自己珍贵的东西会越丢越少，直到除了凄怆磨难，一无所有。

而她现在，就好像长途跋涉了很久很久，拖着又冷又疲惫的身体，终于躺到温暖舒适的床上，睡了好久好久，幸福满足的醒过来。

午后的阳光撒在她身上，好像撒下了漫天星河。

这深秋苍凉的阳光，对于她却是那样的幸福温暖。这对于她，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自己二十三岁了，颠沛流离七年了，第一次活得像个人。原来作人可以这样的快乐。有喜欢的人陪着自己，和自己在一起是这样快乐。

那时候她想得不多，也想不到不敢想，就只是以为是喜欢而已。曾经的幻想，一生一世只一个，和自己的唯一。早就不可能了。残忍的命运，肯给自己这样的恩赐，自己已经受宠若惊了。

王佳芝想着，自己至少有这一点运气，自己是喜欢他的。如果是最开始想象中的那种人，可真是生不如死了。

只是他又不在了，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自己对于好的东西，永远是一无所有。但是梦也好啊，自己过去作的都是噩梦，有个好的梦也是难得的。

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望着那从窗帘里投进来的一道勉强的光，好像一座白玉的凄美雕像。

在命运眼里，她是一个传奇，是一朵美丽绚烂的花儿。但在她自己眼里，自己一定是前世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这一世要承受这样无穷无尽的折磨。

那天她第一次睡的那样沉那样久，等到她终于舍得起来，易太太已经回来了，太太们也到了开场打牌。

她发现他应该已经不在家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走了。

这是梦里那一段，现在她又变成了原来的状态，想什么时候他才会来。又是很久很久，又是好几天吗？

那天她心不在焉，输掉了不少钱。其实就是认真起来，她也还是一样的输钱，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果然没有打麻将的天赋。不过为了讨好那些太太，不输钱也不行的。

她不知道钱被老吴、邝裕民他们已经剥下了两三层了，所以她只要一输钱，就捉襟见肘的。邝裕民也总是讲，为什么总是钱不够，麻将总是打不好。要她很自责，自己浪费了好多钱。她还想着，原来那边那样拮据，还以为给政府做事，钱会充裕一些。而且看电影，女特务为了完成任务，拉拢人心，珠宝钻石都要送的。自己这里，只是输麻将都输不起了。果然，电影里都是骗人的。

她到最后也不知道，她一个人的经费要养活至少七个人，到她这里当然不剩什么钱了。无论重庆还是南京，反正贪腐是一直解决不了的症结。上行下效，大把的钱拨下来，到了用在正经事上，能剩个零头就不错了。买飞机的钱不是就只用了个零头，剩下的都要***变成了自己的私房钱了。

那天麻将一直打到天亮。易太太是故意的。下人都是老易的人，谁也不敢告诉她到底怎么个情形。但王佳芝一直不出来，阿妈之前已经叫她了，只是她睡得太沉没有听到。易太太怎么能不恼火。到底到什么地步，从早睡到晚还不起来。

自己是正室，一个偷，受了老易的折腾，也要受自己的折腾。易太太在香港就知道她打通宵麻将很吃力，故意打到第二天中午才散。要说这几个太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平时正经事一无是处，但要到了吃喝玩乐上，可是余勇可贾。打麻将，不要说打到第二天，就是打上三天三夜也无所谓。

但那天王佳芝出奇的状态好，一朵娇嫩的桃花一样。她自己当然意识不到，至少易太太看出来了，恨不得一拳头砸过去，打烂那一张桃花脸。

打完牌，王佳芝又躺到那张床上，又睡不着了。她恐惧的发现，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前几天的样子。他又要好多天才出现吗？

这样真的很可怕，一离开就这样，可是很久才能见一面的。

王佳芝蜷成一团，小猫一样。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朦胧睡过去，但很快就又醒过来，才竟然不到四点钟，还没有昨天睡的久。她现在很累，可是睡不着，失眠症又要犯了。

她一直以为阿妈是易太太的人，因为阿妈对自己一直皮笑肉不笑，虎视眈眈很鄙视的样子。但是那一天，她正躺着，阿妈敲门送茶来，要她非常意外。还是笑着，但笑容里强忍着怒气那种别扭的神色。那茶杯下竟然有一张小纸条，他要她晚上出去。

天啊，原来他是老易的人。

她简直不敢相信，今天就可以又见面吗？

那天天刚擦黑车子就接了她去，他也在里面，她好意外好开心。

而且，一进屋子他就搂住她吻起来，天啊，简直是做梦一样。才过了一天她就又见到他了。那天夜里好好，她快乐的恨不得之后死掉就好了，那样就永远留在最快乐的时候。难怪叫欲*仙*欲*死。

她觉得自己那一夜什么都会了，真的变成了一个深谙风月的女人了。尤其她学着他之前对自己那样，竟然很有成就感的找到了他好多敏感的地方。

然后就陷入了可怕的境遇，每次他刚离开，她就想着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如果隔的日子久一些，就会患得患失，神情恍惚。不过好在，自那之后，几乎天天能见到他，最多隔上一两天就可以出去。他也会悄咪咪的摸进她房间来。

这些事情在她觉得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自己是新欢，新欢当然可以天天见，当然对他很有新鲜感。

那时候只有王佳芝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没办法，热恋中的人总是意识不到周围人异样的眼光。

老易也有些戒断症状，想着王佳芝太黏人了，现在可能又在家里不自在。自己要早点回去才行。

中午的时候家里的司机送了一个大纸袋来，他打开是一大块饼干，上面是小猫咪一整只的小爪印。

一张纸条上写着：你姑娘给你做的哦。

他微笑着，摸着那饼干上的小猫爪印，心里暖暖的。

王佳芝觉得他这些天在家里呆的久了，今天这么久见不到，一定会想她们的，作为安慰，中午做了饼干给他，还把小猫咪的爪印印在饼干上了。

老易倒是留意到，在外人眼里，他们都有些不正常了。下人就觉得，不过几个小时不见而已，又送东西来，未免太黏糊了一些吧。

老易现在衙门抽屉里的点心的种类更换的非常频繁，还有他过去几乎不怎么吃的各种干过、水果干什么的。都是王佳芝不喜欢吃剩下好多的。过去他深夜充饥的口粮就只有苏打饼干而已。

张秘书还没有死的时候，有时候见他桌子上放着杏干、芒果干什么的。不屑的想，一个大男人，像女孩子一样吃零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