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他回过神儿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但一定已经是后半夜了。他瞥到旁边的那一摞杂志，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刚一翻就翻到放着书签的那一页，题目写着《羁旅》。这大概就是母亲说的很喜欢的那篇小说吧。

“从宁波到上海的火车三等车厢里，

…………

整个人就被禁锢在那狭小的座位上。在这充满穷人的最低等车厢里，倒要好像名门闺秀一样仪态万方的端坐着。”

看到这里，他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由自主的起来坐直了。

“…………

她这才转过头看清那男人的样子，他的脸清削苍白，嘴唇很薄，一双眼睛里闪着琉璃一样的光。这时候火车轰隆隆驶过一处地方，外面漆黑的夜色里投进一束光来，他眼里的琉璃光就变成了天上白月的光。”

读到这里，他怔怔的看着那纸上的铅字，一字一字的看，看了一遍又一遍。夜光照进他眼里，反射出琉璃一样的光，这里没有火车窗外的夜灯投进来，但泪光仍旧可以化成天上的月光。

那作者的名字是：郁兰。

那天夜里她背靠着他胸口，叠在他身上，只开着一盏床头灯，他们静静的看着投在墙上的影子。不知道是什么投上的影子，王佳芝笑道：“看，像不像一枝兰花。”

“等到你搬进来，喜欢花就多养一些。家里有兰花，再有你，就是芝兰之室了。”

中学的时候班里一个男生叫晓风，同桌的女生叫泠月。学柳永《雨霖铃》的时候，男生玩笑道：“我们两个是命中注定，古人早就给我们写了词：杨柳岸，晓风残月。”

那女生道：“我才不要，凭什么我成残月了，你不是要带累坏了我了。”

芝兰玉树，芝兰之室，芝兰常在，芝兰并茂，都是最好的词啊。只是自己已经不是当年的易兰藉了，现在只是个身败名裂的恶魔。和自己有牵绊的人，果然是不会有结果的。

“…………

在这黯淡无望的一生里，她也希望能有一束光救她出苦海啊。”

最后这一句久久回荡在他心里，彻底摧毁了他。

王佳芝一点不笨，她是最恐怖的刺客。别人杀人只要你疼一下，她可以要你疼一辈子。

等到他再从思绪里暂时走出来，天已经亮了。院子里早春的花上带着清晨的露水，散发着香气。

王佳芝死在阴冷的深秋，她再也看不到春天的花了。

还没有回到上海，那边就回复了消息。那小说的作者真名叫王佳芝。前一年九月九日发出的投稿信，编辑联系了好多次要再约稿，一直没有回音。

王佳芝喜欢九这个数字，中国人讲究长长久久，九月九日寄出最后一封投稿信，虽然她几乎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两天后邝裕民找到了她，她把那封信彻底忘记了。三个月后小说发表，又三个月后，他读到了那篇小说。

“我说我挑的好，你一定喜欢，你爹非说他挑的好，你一定喜欢这个。没想到过不到一起去。当初不听他的就好了。”

老易想起母亲的话来，心里道：“还是你挑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