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佳芝现在已经是最走红的作家了，读者来信邮差几麻袋几麻袋的往杂志社搬。好些人朝编辑要她的签名照片，说只要有，多少钱都没问题。

但于她而言，好像是别人的事情。彼王佳芝不是自己这个王佳芝。贾宝玉见到甄宝玉还要惊诧两个人这样像。王佳芝是连这一点都没有的。

虽然那印在纸上的铅字都是自己披星戴月，苦心孤诣，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但她还是不觉得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可能是对人间彻底的不抱希望，也是已经习惯了，苦恨年年压金线，却为她人做嫁衣裳。

牺牲一切，受尽折磨，最后都是成全别人的功名利禄。自己的结果就是废弃的药渣，还是要倒在路中间，要车轮压，马蹄驴踢踏，万人踩的。这样才吉利。

不过也不是，给人做嫁衣，人家怎么样也会给钱。他们是出了屈辱什么都不会给她的。

出事后的一个月之后，她的文章第一次在杂志上发表。几个月后，一本半年前的旧杂志，鬼使神差的要他看到。

他和她讲，如果那群伥鬼不来找她，只要再等三个月，她就会看到了。编辑对她非常的欣赏，积极的向她约稿。她会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寄托，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我投过很多次稿，没有中过。如果我知道真的有那样多的人欣赏我的文章，我会非常的高兴。不过，这些都不如你重要。我宁可不要这些，也还是想来找你。”

她这样和他说。

她知道他很想事业上的成功能够改变她，有一天自己死了，还会有东西支撑她生活下去。

“你替我活出一个千年万载也好。”

有一次他笑道，虽然是玩笑的语气，但她知道他是认真的。自己这辈子已经是覆水难收，她的荣耀对他有一些安慰。

夫妻一体，自己好就是他好了？

一个电影里，男人对妻子讲，儿子不会认自己的，一直是她在养，自己从来没养过他。妻子讲，我养不就等于你养，他怎么能不认你。

她看的时候觉得这比任何情书都浪漫。

王佳芝好像一个小女孩，哭着闹着想要一件很好很好的东西，可是潜意识里，自己是永远都得不到的。真的放到她手里了，她反倒不敢相信，觉得都是假的。

杂志社的编辑转寄了另一家报社编辑的信，王佳芝打开来，看了几行瞬间石化住。

中文系上课主要在最大的那栋楼，邝裕民在角落等待着王佳芝出现。赖秀金在电影院没日没夜的蹲守，总算找到了王佳芝。她现在竟然还在上学，要摸清她的情形，才好去见她。万一她现在过得还有希望，和她说了，她不答应还暴露了自己就不好了。自己一直是很“严谨”的人。

寄来的信都是铺在进门的收发室前面的一张大桌子上，学生们看到自己的就直接取走。这时候校工又拿了新寄来的一摞信一封封铺在桌子上。

邝裕民看到百感交集。和父母亲朋断了联系三年了，再也没有收到一封信。家书抵万金啊，哪怕不是家属，朋友简单的一封官方问候信对于他来讲，现在也是弥足珍贵的。

他缓缓的走过去，看着那各式各样的信封，信封上各种漂亮的邮票，不同的笔迹。

他看了一会，扫到一封信竟然是寄给王佳芝的。拿起来，信封上写着杂志社的名字，还是名气非常大的那家杂志社。

他记错了上课的时间，等了两个小时王佳芝也没有出现。又回到了校园，要他非常的难受，他急于脱离现在的氛围，没有等到王佳芝就离开了。

回去打开那封信，里面是编辑的约稿信和寄来的稿费。

竟然是大名鼎鼎的那位大主编，信里对王佳芝的文章大加赞赏，竟用了“五体投地”四个字。还抱歉因为来稿太多，过了三个多月才看到。打算下个月刊出，并且希望王佳芝能继续为他们报社写稿。稿费竟然有两百多块。

都是刊出之后才付稿费的，很显然是怕她久久收不到回音，转投别家，这才先预付了稿费。

王佳芝在投稿？大概是生活拮据，想靠这个赚些钱吧。邝裕民想起探讨话剧剧本的时候，王佳芝的建议都是很小家子气的，哪里有一点家国大义。这种小女儿家的矫揉造作，竟然配得上“五体投地”四个字，真是荒谬。

今天去学校更刺痛了他。曾经自己是那样的璀璨。领袖人物，连名字听上去都那样的白马王子（诓愚民），为什么自己再也回不去了，王佳芝这种人却可以。

邝裕民马上以王佳芝的口吻给编辑写了信，讲久久没有回音，稿子已经被别家录用了，过一阵子就要刊出，不能在贵报发表了。约稿的事情以后再讲。又把二百块的稿费一同寄回去。

邝裕民把那封信给其他几个看了，那些人都一脸难以置信。

“这可不行！”黄磊慌了，吐出这几个字。然后酝酿接下来该说什么。

“要是要她知道了，她就不会再加入我们了。”赖秀金道：“事情是大家一起做的，她已经逍遥了三年了，不能后果都要我们来承担。她也应该付出代价的。”

大家一致决定，不可以要王佳芝知道这件事情。

邝裕民点点头，道：“我已经替她写信回绝了，信已经寄出去了。”然后把那封信烧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