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了,花园里两棵垂丝海棠上结了好多果子,好像坠在细长金丝上的橘红色玛瑙小珠子,那玛瑙珠圆玉润,上面还晕着几块胭脂红。有时候几只雾霾蓝的灰喜鹊站在枝头,吃着海棠果,发出叽叽喳喳愉悦的叫声。
王佳芝坐在床上发呆,穿着白色圆领口带小荷叶边的睡衣,披着头发,睡衣外面罩一件牙白色的薄绒线衫。入秋后她着了些凉,生了小病。
小丫头拿着两枝花进来,笑道:“太太看,这花儿怪不怪,又开了花儿。”
王佳芝见那花枝上,一簇簇的海棠果间,竟然又开着一丝丝粉色的海棠花。都十一月份了,海棠结完果又开出花来。
外面突然雷电交加下起雨来,一瞬间天就暗了,窗外的梧桐树被吹得好像鬼影子一样。小猫咪倒不害怕,在旁边呼呼睡着。
她很难睡暖被窝,现在觉得被子里更凉了。小丫头很快送了热水袋进来。不过一点小病,他又大惊小怪的。
王佳芝钻进被子里,搂着小猫咪睡觉,这温热柔软带着奶香味的小家伙。
雨一直下着,后半夜更大了,王佳芝梦里也隐约听到那雨声。
她突然朦胧醒过来,他在床边坐下,不想弄醒她们,床头灯都没打开。
她还以为是做梦,他很快开口道:“还是醒了。”
原来不是梦。她兴奋的伸出两只柔软的胳膊搂住她的脖子。
这也是她一早就有的习惯,那时候,他有时候就会忍不住悄咪咪摸进她房间里。她总是想着,会不会他今天回来。那带有负罪感又羞耻的快乐。
外面的风雨声非常的大,她朝窗口望去,梧桐树被刮的鬼影子一样乱晃。
“这么大的雨,干嘛不明天回来。”
雨夜没有月光,院子里的灯透过那风雨照在他们身上,见他只是微微一笑,眼睛里闪着星光。
她微笑道:“真是的。”
人总是难以想象到,有一天自己会变成自己也不敢相信的样子。
他年轻时候有太多要追要实现的东西了,连老家父母都可以放下,三五年也未必回去一次。结了婚之后更不需要回家,但那时候家还是可回可不回,无恩无怨的那种。后来是根本不想回家,如同王佳芝的那种避世的原因,痛苦的只有你一个人,其他人照旧高高兴兴的过日子。
现在他被这个家锁的死死的,整天就是想着回来。
王佳芝打开床头灯,屋子里顷刻充满暖黄色的光,要从窗子溢出去一样。
他捋着她的头发和后背,另一只手轻轻的摸了摸熟睡的小猫咪。
他的身上是那样的清寒,刚在一起的时候也是秋天,她很好奇,那样冷的天,他很少穿大衣,连件单薄的风衣都难得。
他换了衣服睡觉,见床尾的热水袋。
“怎么不用啊。”
“我不喜欢。”
他进到被子里雪洞一样凉,只有小猫咪占据的一小块位置才是暖和的。
她担心他会觉得她只想要他暖被子,他不在家,她宁可冻着也不用热水袋,那样不在家的时候更要他不放心了。实际上是,事实就是如此。
他轻手轻脚的把小猫咪放回她的小床,然后把她搂在怀里。那棉布睡衣搂在怀里还是凉凉的,不过很安心。过了一会儿,她的全身被大狐狸包裹着,暖和起来。
他们那时候,不管去哪个公寓都是很冷,是那种阴冷。没人住,缺少人气。但很快就会全热起来。越是那样清寒的空气,越是觉得之后温暖的陶醉。
她也慢慢觉得了,那里可能死过人,而且可能还不止是一两个那样。但她一点儿不害怕,那阴冷的死人屋子要她期待愉悦。放在过去,她和他恣意的在床上折腾,想着甚至有好多冤魂飘在头上看着他们,她一定会有负罪感。可是她没有了。
不要再折磨她了,她已经千疮百孔,只想临死最后有那么一点点安慰快乐而已。如果她该有负罪感,那其他人都该去死。
王佳芝想起一句小说里的话,就是到了阴曹地府,自己也是个好鬼。
《金瓶梅》里西门庆想要和宋惠莲偷情,因为是下人的媳妇,不是名正言顺的妻妾,不配在屋子里,就只能大冬天在假山里,把两个人都冻得够呛。可就是乐此不疲,最后宋惠莲死了,西门庆还是对她念念不忘。
她当时读这里不能理解,她想象中,那件事情不应该是在舒适美好的环境里吗?冬天的假山里,冻都冻死了,有什么美好可言呢。
那时候她还是个天真的小姑娘。后来她自己都不得不承认,她很多事情上,有些天真单纯到离谱的地步。她从小就幻想美好爱情,但最多到接吻的地步,还要那种交往了好久好久,感情已经深到一定程度才可以。看电影里不过刚刚表明心意就开始接吻,她简直觉得震惊。
至于那件事情当然她也想过,但只是一个意境而已。《金瓶梅》里那种描写好多她都不明白,就是到了现在,孩子都生了,有些她也还是不明白。而且她觉得太露骨很恶心,难怪电影小说都是接吻亲几下就点到为止了,再下去就太煞风景了。就是《金瓶梅》里也是,和那些不爱,只是求□□刺激的在一起才写得那样露骨,和李瓶儿是真爱,就只是写唯美的意境而已。
王佳芝在杂志上看过一个故事,外国有一对夫妻比较开放,两人感情很好,但年纪已经大了,觉得那件事做一次少一次,但很留恋那感觉。刚好朋友里有一个是摄像师,就求那朋友把他们一次那件事录下来,留作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