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宿宵,胸腔里鼓胀着一种近乎雀跃的冲动,迫不及待地想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程医生还有路小榄。
然而,他前脚刚踏进玄关,甚至没来得及开灯,一股无法抗拒的沉重与僵硬便从四肢百骸席卷而来。
“呃……”宿宵闷哼一声,双膝不受控制地重重跪倒在地,双手勉强撑在冰冷的地板砖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份身体变化带来的熟悉感,让他不敢犹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踉跄着挣扎起来,扶着墙壁,像拖着千斤重担般,一步一步艰难挪向卧室。
看来……这次只能坚持不到两个小时……
扶着卧室门框的手背青筋暴起,宿宵深吸了一口似乎都变得粘稠的空气,强忍着骨骼深处传来的,仿佛要被强行拆解重组般的剧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沉重的身躯拖拽到房间中央那片特制的松软土壤上。
紧接着,如同过往无数个夜晚的重演,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肢体延伸,皮肤木质化,却无能为力。
直到那阵宛若万蚁噬骨的剧痛达到顶峰后戛然而止,宿宵的视野被不断拔高的枝叶取代。
他彻底异化成了一棵生长在室内,枝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随之而来的,是根系深植于土壤,却脚不沾地的虚无感。
往常这个时候,宿宵只能被动地俯视着这个他曾以人类形态生活的空间,等待着黎明时分身体的复原。
但此刻,感受着体内那股与以往截然不同,打破了固定时间枷锁的力量,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兴奋在他每一片舒展的叶子间流淌。
他仿佛能透过这具植物的躯壳,清晰地描绘出一个崭新的未来——
一个不再被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束缚,可以像所有普通人一样,安稳地存在于阳光之下,拥抱完整人生的崭新未来。
下一周的试药如期而至。
与之前程医生在场的情况不同,这次是宿宵和路小榄单独前往。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隔绝了窗外的严寒。
开车的宿宵几次试图挑起话题,目光瞥向副驾驶,却发现路小榄总是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他不知道,对方究竟是真的困倦,还是单纯地不想交谈。
这份猜测像一根细小的刺,一路伴随着他。
直到车子平稳地停在研究所楼下,宿宵熄了火,发现身旁的人依旧呼吸平稳,脸深深埋在那条厚厚的羊毛围巾里,睡得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
他没有立刻叫醒他,只是默默拿起手机,任由安静的时光在车厢里流淌。
片刻后,路小榄眼睫颤动,缓缓张开眼,眼神迷蒙地左右看了看,最后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到了怎么不叫我?”
宿宵听着他那把被睡意浸染得有些沙哑的嗓音,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才状似平静地回答:“看你睡得香,昨晚熬夜了?”
路小榄又掩嘴打了个哈欠,眼尾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没,冬天我就这德行,跟要冬眠似的,每天不睡够十个小时根本醒不过来。”
宿宵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干巴巴地附和:“……我也是。”
路小榄余光瞥见他一身挺括的西装大衣,与冬眠毫不沾边,不由轻笑出声,带着点调侃:“植物冬天也要休眠的嘛,你是树,很正常。”
“……”
宿宵转过头,目光认真地看着他:“很快就不是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充满希冀的弧度。
“程医生说,这次的新药效果会很显著,它能把你和我都变成真正的正常人,很快我们就不用再忍受这种非人非怪的痛苦了。”
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路小榄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等宿宵下车,他才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料峭的寒风瞬间扑面,让路小榄彻底清醒,他看向已经站在车门外等待的宿宵,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我和你想的,可能不太一样。”
“什么?”
宿宵没听清,或者说,没理解。
路小榄关上车门,走在前面,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宿宵耳中:“从小到大,我其实并不厌恶会变成树懒的自己,我只是不喜欢因为这种特殊,让父母付出了太多,心里总觉得亏欠。”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他们常跟我说,养育一个孩子,本就是开盲盒,没有谁敢保证生下来的孩子一辈子无病无灾,永远健康,所以他们会很努力很努力地支持我,当然,也包括会偶尔变成一只树懒的我。”
路小榄在研究院门口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门口那棵在寒风中枝叶凋零的枯树上,仿佛在看另一个可能的自己。
“周女士,也就是我妈妈,前一天晚上特意跟我说,如果这次的新药并不是我内心真正想要的,我可以不用去尝试。”
他转回头,看向宿宵,眼神清澈而平静,“反正养我是养,养一只树懒也是养。只要我自己不觉得难受,就行。”
宿宵沉默地听着,慢慢消化着这些话里的含义。
他缓缓道:“我大概明白你的想法了,或许对你而言,维持原状,或是成为彻底的人,都是无所谓的,但我不行。”
宿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路小榄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明白,我会配合你完成试药的。”
宿宵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揪紧:“我以为经过这些,我们之间至少已经互相喜欢了。”
路小榄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把脸更深地埋进围巾里,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
“就像你之前说过的,”他抬起头,目光有些空茫地望向远处,“我们之间,好像总是少了点什么。”
宿宵低声重复:“嗯,少了点什么。”
不像那些俗套爱情剧里的主角,误会解开便能皆大欢喜地相拥。
他和路小榄之间,其实并无深刻的误会,甚至已经窥见了彼此最不堪最想隐藏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