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饭后,我还想跟你说点事。”
路小榄推荐的螺蛳粉店,就藏在马路对面那片灯火辉煌的商铺之中一个极其不起眼的犄角旮旯,灰扑扑的招牌,若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忽略。
店面狭小,统共才摆下六张桌子,生意太好,老板已经开始在门外的人行道上支起折叠桌椅。
宿宵跟着走进去时,甚至有种稍稍挺直腰板,就会把门帘上积年的灰尘震落的错觉。
点餐窗口前排着三条小队,分别对应点餐、加小菜和加小料。
放眼望去,店内座无虚席,想坐里面只能拼桌。
宿宵看着那泛着油光人影攒动的店内景象,刚想说要不换一家,路小榄却已眼疾手快地一个箭步抢占了刚空出来的半张桌子,并成功与一位陌生大哥拼桌。
“你就在这儿坐着占位,”路小榄嘱咐道,语气不容置疑,“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去点。”
见对方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宿宵到了嘴边的抗议又咽了回去。
他抬头看向窗口上方的菜单,谨慎地选择:“就原味,然后不放辣。”
路小榄倒吸一口凉气,痛心疾首:“螺蛳粉不放辣,就像可乐不加冰,是没有灵魂的啊!”
宿宵面无表情:“……不要对我的口味占有欲太强。”
路小榄一脸暴殄天物的惋惜,一步三回头地去排队了:“试试微辣吧,就一点点,他家辣椒油真的绝……”
宿宵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用肢体语言表示:婉拒了哈。
终于打发走了路小榄,宿宵暗暗松了口气。
他拿出手机,鬼使神差地搜索螺蛳粉的十大危害,越看眉头锁得越紧,手臂无意识地搁在桌面上,立刻感到一股黏腻的油污感隔着外套面料渗透进来。
他低头仔细一看,这桌面,简直是细菌的理想培养皿。
刹那间,宿宵眼前仿佛出现了千军万马的细菌大军,正密密麻麻张牙舞爪地朝着每一个在此嗦粉的勇士进军,恍惚间,他感觉自己最后的防线已被攻破,俨然成了一具被细菌吞噬殆尽的骸骨。
好、好脏!!!!!!!
宿宵的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这种狭小拥挤,卫生状况堪忧的地方,真的能做饭吗????
或者说,这里做出来的东西,真的能放进嘴里吗????
可怕的幻觉让他觉得此刻呼吸的空气都充满了细菌的孢子,连身下的塑料板凳都仿佛长出了看不见的菌丝……
“粉来啦!”
路小榄端着两个巨大的海碗,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将两碗热气腾腾、气味浓郁的螺蛳粉放在桌上,也打断了宿宵的细菌世界大战脑补。
宿宵如梦初醒。
“我想……”他刚开口,一双一次性筷子已经塞到了他手里。
宿宵默默接过。
路小榄熟练地先拿起手机,对着两碗颇具冲击力的粉咔嚓拍照留念,然后才拿起筷子,将碗里冒尖的炸蛋和豆腐泡用力压进红亮滚烫的汤底里,确保它们能充分吸收那精华的汁水。
一股更加浓郁复合的臭味扑面而来。
宿宵陷入了可疑的沉默,开始思考自己究竟是怎么被忽悠到这里,并且还能坚持坐下来的。
见他迟迟不动筷,路小榄特别好心地用自己还没动过的筷子,从碗里夹起一块吸饱了红油的豆腐泡,放到了宿宵那碗清汤寡水的粉上。
那块如同红色炸弹般的豆腐泡,就像一滴墨汁落入清水,瞬间在宿宵清澈的汤底里晕染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油。
宿宵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你吃吧,我不饿。”
这句扫兴的话,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路小榄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脸上立刻写满了愧疚。
他以为是自己的红色炸弹彻底摧毁了宿宵本就不多的食欲。
也是,一个嗜甜如命的人,可能真的半点辣都沾不得。
路小榄一脸抱歉,赶紧用筷子把那个罪魁祸首豆腐泡夹了回来,然后起身去窗口要了个干净勺子,小心翼翼地将宿宵碗里被红油污染的那部分汤水舀出来。
“我刚刚听到你肚子叫了。”路小榄一边专注地净化汤碗,一边小声说,语气诚恳得让人不忍责备。
他把恢复清白的碗推回宿宵面前,眼含期待:“这样可以了吗?”
宿宵还在怀疑对方那句肚子叫的真实性,就被路小榄这这带着歉意的补救措施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现在强烈地预感到,如果今晚这碗粉他不吃下去,那么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甚至到他临终前,路小榄都会像个执着的怨灵,不断在他耳边念叨这碗他没能吃上的螺蛳粉。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对峙着。
最终,宿宵率先移开了目光,像是认命般,拿起了那双一次性筷子。
“我吃。”他妥协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你别再这样看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