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什么都瞒不住你，不说，原本是不想让你担心。如今朝中局势渐渐稳下来，晋王府的人已经尽数迁入宫中......皇兄得知你不在晋王府，反倒嫁给了我，当场就发了雷霆之怒，盛怒之下用茶盏砸了我。”

赵廷美所说不假，但是他隐瞒了更严重的事情，若不是御前太监王继恩及时拦着，只怕赵光义会杀了他。

赵廷美是继赵光义之后的继承人，若他此时动手杀了赵廷美，只怕会落人口实，说他刚上台就铲除威胁。

“我来吧。”李从宁接过药瓶，小心翼翼地蘸了药汁，轻轻敷在他伤口边缘。

药汁触到伤口，赵廷美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却怕她担心，强装镇定。

“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一点都不痛的。”

李从宁手上的动作一顿，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嗔怪却满是心疼：“都伤成这样了还嘴硬！”

放下药瓶，李从宁不禁又担忧起窅娘来，自从那日匆匆离开，已经有五六日没有她的消息了。

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次生死，两人虽是主仆，却早已情同姐妹。

“也不知，窅娘怎么样？”

“听说，那日赵光义的人搜遍了整个王府，没找到你的踪迹，便迁怒于府中下人。窅娘因是你最亲近的侍女，当场就被看管了起来。后来晋王府的人尽数迁入宫中，她应该也被一并带了进去。我已让人悄悄打听她在宫里的具体情况，只是目前还没有回音。”

赵廷美见她神色恍惚，又连忙补充道：“你别着急，我猜赵光义不会伤她性命。倒是对你，我担心他不会就此罢手......”

赵廷美的担忧不无道理，赵光义如今已是九五之尊，皇权在握，若真要撕破脸，他们夫妇二人，只怕也难敌君命。

“他刚登基不久，根基未稳，最需彰显仁君姿态，他就不怕宗室与朝堂的非议？”李从宁气愤

“怕也只是一时，我自小与他一起长大，深知我这位二哥的性子，他想要的，最终都还是不择手段地得到了。”

晚饭之前，王府探子来报：

“侯府夫人，殁了……”

闻言，如霹雳炸开，李从宁突然起身带倒了身下的圆凳。

“殁了？上午还好好的，还同我讲了许多的话！”

探子艰涩道：“下午出殡前，夫人为郡公最后整理衣冠后，屏退了左右。片刻后，守在外面的侍女听得一声响，冲进去时……夫人已撞在郡公灵柩的棱角上，额际……血流如注，唤太医来不及了。”

李从宁仿佛被钉在原地，耳中嗡嗡作响，只反复回荡着“撞棺”二字。

午后嫂嫂那张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那句“远远送他一程便好”，那双将她轻轻推走、冰凉却有力的手……原来那不是告别，是死志已决。

“陛下闻讯，已下旨褒奖夫人节烈，追封郑国夫人，允其与侯爷即刻同椁合葬，以示荣宠。”探子补充道。

“荣宠……”李从宁喃喃重复，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凄楚，“好一个荣宠！他逼死了我兄长，如今连我嫂嫂殉情，都要拿来装点他仁德的门面！连死……连死都要被他利用！”

赵廷美挥手让探子退下，上前扶住她。

“她不是哀恸过度……她是宁愿死，也不愿独活在这囚笼里，更不愿成为赵光义将来可能用来羞辱兄长、或是钳制南唐旧人的工具。”

李从宁眼底一片骇人的赤红，声音嘶哑：“撞棺……她是要干干净净地，跟着兄长去。”

她想起周嘉敏素日的柔弱，那样一个连大声说话都不曾有的女子，最终却以最刚烈决绝的方式，撞碎了这世间所有的束缚与不堪。

赵廷美沉默地将她拥入怀中，感觉到她身体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悲愤与哀恸在冲撞。

“夫人她以死明志，求得与侯爷同穴而眠。也是盼你平安无恙，想你没有软肋，你这样悲伤岂非辜负了她护你周全、盼你平安的苦心？”

赵廷美更紧地拥住她：“你好好的，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也是对施害者最长的煎熬。”

窗外秋风呜咽，如同哀泣，隐约有哀乐与辚辚车马声传来，极遥远，又极清晰，一声声碾过汴京清冷的街道，也碾过生者破碎的心肠。

那里面躺着她的兄长，和以生命为祭、追随而去的嫂嫂。

他们终于一起回家了，自由了，以这种惨烈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