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几日,赵光义依旧常来,有时带些江南的点心,有时送来新的药膏,语气依旧温柔,可李从宁却再没了往日的动摇,只剩下彻底的平静。
他递来的点心,她会收下,却从不尝;他要替她涂药,她会避开,说自己能行;他说起金陵的旧事,她会听着,却再没了往日的动容。
她不再怕触到他的温柔,因为她已看清那份温柔下的刀刃。她依旧穿着素色襦裙,依旧对他行礼,可眼底的光却渐渐冷了。
那点曾因他而起的复杂情绪,已被西院的血、杂役的命,慢慢浇灭。
“你不是喜欢江南的水色吗?本王特地找徐熙画了这个,挂在屋里,也能解解阿宁的思乡之苦。”
“多谢殿下。” 她接过画,语气平静,“只是我如今,已不大想江南了。”
赵光义眼底闪过诧异,却没追问。他伸手想去碰她的发梢,李从宁却侧身避开,刚好错过了他的指尖。
他看着她转身的背影,能感觉到她的疏远。
李从宁让窅娘将画挂在墙上,却没再看第二眼。
“阿宁可是在生我的气?”
“殿下多虑了,” 她的声音比案上的茶更凉,“从宁感念殿下照拂,心中只有感激,何来生气一说?”
“可这几日,你连我递过去的桂花糕都没碰过一块,药膏也是让窅娘代为取用 。阿宁,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他刻意提起从前,语气里掺了点不易察觉的软意,像是想勾回几分往日的温情。
李从宁只觉得耳尖发涩,从前他替她涂药时的悸动,如今想来不过是镜花水月,早被西院的血泡得没了痕迹。
“从前是从宁不懂事,总劳殿下费心。” 她微微屈膝,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如今既在王府叨扰,自该守本分,少给殿下添乱才是。”
“守本分?” 赵光义低笑一声,笑声里裹着几分自嘲。
他伸手想去扶她的胳膊,却在指尖快要碰到她衣袖时停住,上次被她避开的画面还在眼前,他竟也生出几分犹豫。
“阿宁觉得,在我面前,你需要守这种本分?”
李从宁没接话,只抬眼望向墙上的画。
画里的江南春水泛着粼粼波光,钓叟的蓑衣上还沾着虚拟的晨露,可她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金陵城外,被宋军踏平的稻田,是西院井里冰冷的死水,是山下新坟上的黄土。
“画里的江南,真好。” 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是徐熙忘了,金陵的春天,田埂上该有孩童追着蝴蝶跑,溪边该有妇人浣纱,不是这样安安静静,只剩一个钓叟。”
赵光义的目光沉了沉,他自然听得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她说那是假江南,是他想让她看见的安稳,却掩不住她记忆里真实的故国。
他张了张嘴,想说 “待日后平定了江南,自会恢复旧貌”,可话到嘴边,却被她的眼神堵了回去。
她眼底没有怨怼,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片空茫的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任他怎么投石子,都溅不起涟漪。
“殿下若是无事,从宁想早些歇息了。” 她微微欠身,下了逐客令。
他看着她转身走向内室,那背影挺得笔直,没有半分留恋,竟比初见时还要疏远。那时她虽带着敌意,眼底尚有火光,如今却连火光都灭了,只剩一片寒凉。
他费尽心机想留住她、暖化她,到头来却只换来她的冷眼相对。他眼底闪过一丝怒意,随即又被深深的无力感取代。他能掌控朝堂,能号令三军,却偏偏抓不住眼前这个女子的心。
内室的门被轻轻合上时,李从宁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
烛火从门缝里漏进一缕,刚好照在她颈间的疤痕上,那道浅红的印记像一道提醒,刻着张念陵瘦小的模样,刻着那两个杂役无声的坟茔。
她的目光又落在墙上的画上。画中的钓叟依旧坐着,可在她眼里,那身影竟渐渐与李煜重叠 。
兄长还在侯府受苦,江南旧部还在暗处蛰伏,她怎能沉溺于虚假的温柔?
窅娘端着参汤过来时,见她这般模样,忙上前扶她:“主子,地上凉。”
“他走了?” 李从宁抬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走了,还让侍卫在院外守着,说不让人惊扰主子。” 窅娘把参汤放在桌上,压低声音。
“方才奴婢去厨房热汤时,听见侍卫说,明日要派人去侯府探望侯爷,怕是想盯着侯爷那边的动静。”
李从宁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你明日借着送衣物去侯府的由头,提醒兄长小心,另外看看这两日可有信息传到?”
窅娘点头,又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主子,殿下待您…… 虽有算计,可也有真心,您真的……”
“真心?” 李从宁轻声重复,眼底泛起一丝嘲讽。
“他的真心,是给有用的李从宁。若是我没了牵制兄长的用处,你说,他还会给我真心吗?”
“主子,是伤心了才说这样的话,前些日子,主子脸上也有过真正的开心。”窅娘缓缓开口
李从宁起身走到窗边,撩开一角窗纱。
院外的侍卫正站在梅树下,手里的刀鞘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想起赵光义方才的话,想起他眼底的犹豫,忽然觉得可笑。
他以为用温柔裹着刀刃,她就会忘了刀刃的锋利,以为把她困在王府,她就会忘了归乡的路。
如今她留在王府,不过是借着他的照拂,等着中秋月圆,等着潜龙出渊的那一天。
抬手摸了摸颈间的疤痕,指尖传来轻微的痒意,药膏确实有用,疤痕在淡,可那些刻在心上的印记,却越来越深。
次日清晨,窅娘捧着衣物匣子上了马车。
侯府门口领头的侍卫眼神锐利:“这里面除了衣物,可还有别的?”
“不过是县主给侯爷、夫人缝的几件春衫。”
她声音平稳,伸手将匣子盖掀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布衫。
侍卫翻了翻,没发现异样,又看向窅娘袖口:“身上可带了别的什么?”
“侍卫大哥说笑了,殿下有令,府里人出门不得私带物件。县主不过是让奴婢送些衣物,哪用得着别的什么?”
侍卫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神色不似作假,又想起赵光义虽吩咐要查,却没说要搜身,终究没再为难。
“进去吧。”
侯府院内,周嘉敏早已在二门等着。
“阿宁怎么样,在王府可有受委屈?”
“主子一切安好,夫人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