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兄长李煜正对着案上摊开的《浪淘沙》词稿出神。
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他鬓边新添的白发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落了层没化的霜。
一旁的嫂嫂周嘉敏,正借着天光整理他的旧词稿。
院角的梧桐树被风卷得簌簌作响,叶片摩擦的声音细碎又绵长,像极了西院井边那串没来得及解下的麻绳,在李从宁耳边反复缠绕。
“嫂子。” 李从宁轻声唤了句,周嘉敏抬头时,手里的词稿险些从指间滑落,她慌忙用指腹按住纸边,目光瞬间凝在李从宁脖颈处。
那道被花蕊夫人步摇划伤的红痕,虽已结痂,却痕迹显眼。
“怎么伤成这样?” 她快步上前,伸手想碰又怕碰疼,“是在晋王府弄的?”
李从宁摇头,避开她的手:“不是,是前几日在宫里,不小心划到的,已经上过药了。”
她没提花蕊夫人的敌意,也没说赵光义后来替她涂药的细节,这些牵扯太多,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西院的事想告诉兄长。
李煜却没放下心,语气里满是担忧:“女孩子家的脖颈最是金贵,药膏要记得日日涂两次,莫要留了印子。”
李从宁点头,喉间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终是咬着牙开口:“张副将的妻子和儿子,没了!”
“没了?” 李煜手中的笔 “啪嗒” 一声砸在纸上,墨汁瞬间漫开,刚好晕住词稿上。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险些撞在身后的书架上:“怎么突然没了?”
李从宁扶着他坐稳,把张夫人自缢的经过轻声说出来。
她没敢提先勒死念陵的决绝,只说 “张夫人不愿再受宋廷牵制,在西院井边寻了短见”,可话到此处,声音还是忍不住发颤。
“是我连累了他们!” 李煜猛地攥紧桌角。
“若不是我降宋,张副将不会被赵光义拿妻儿要挟。”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团墨渍上。
“阿宁,我们不能再等了。当年我降宋,是怕曹彬的大军屠城,怕江南百姓涂炭;可如今再等,就是让更多人像张夫人母子一样送命,像张大人一家一样枉死!”
李从宁心头一紧,“张大人,哪位张大人?”
“原内史舍人张宪大人,入宋后一直拒绝为宋效力,家里贫困得连炭火都买不起,前几日…… 已经郁郁而终了!”
李煜的声音彻底崩了,眼泪砸在宣纸上,与墨渍混在一起,晕出深色的痕。
周嘉敏连忙递上帕子,自己却也红了眼眶。
张宪曾是李煜最信任的臣子,当年在金陵,还常陪李煜在澄心堂论词,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
李从宁攥着李煜的胳膊,指尖能清晰感受到他的颤抖,她深吸一口气,把徐铉传来的纸条从怀中摸出,展开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