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宁又想起那日,张副将攥着糕点的手突然收紧,车轴上那几道刻意劈砍的刻痕,想起他看向宋军时躲闪的眼神 。
原来从那时起,他的妻儿就成了赵光义手里的筹码,他的背叛,从来都不是贪生怕死,是被逼到了绝路。
“县主,请留步!” 门口的宋兵见她来,手按在腰刀上拦着,“殿下有令,此处不得外人入内!”
李从宁亮出赵光义给的玉佩:“谁敢拦?”
宋兵对视一眼,虽然为难,但是终究没敢硬拦,只粗声嘱咐:“只能待片刻,殿下怪罪下来,我们担不起。”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掺着药味的阴凉之气扑面而来。
张夫人正蹲在井边洗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挽着,见李从宁进来,手里的棒槌 “哐当” 掉在盆里,水溅湿了裤脚也浑然不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公主…… 您怎么会来?” 她慌忙起身,声音发颤,下意识把身后的孩子护在怀里。
李从宁没说话,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
他正怯生生地抓着母亲的衣角,咳得嘴唇发紫,眼里却藏着几分警惕,像只受惊的小兽。
李从宁想起金陵时,张副将带着妻儿入宫赴宴,这孩子还捧着糖糕朝她笑,喊她 “公主姐姐”。
时至今日,不过一年光景,那孩子竟瘦得脱了形。
张夫人“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把孩子搂得更紧:“公主,是我们对不住您!是孩子爹没骨气,是我们连累了大家,可我们实在没办法啊!”
孩子被母亲的哭声吓着,也跟着小声啜泣,咳嗽得更厉害了。
张夫人一边拍着孩子的背,一边哽咽着解释。
“离开金陵那日,宋军就把我们拖了出来,将孩子单独关着。宋兵拿着药碗说,若不照他们的话做,就断了孩子的药!孩子咳得喘不上气,脸都憋紫了,孩子爹看着孩子那样,心都碎了…… 他不是想背叛您,是没办法啊!”
李从宁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母子,指尖攥紧了披风系带。
她想起张副将站在雪地里,声音发颤地说 :“西南小路能绕哨卡”,原来那时他早已被要挟,连指的路都是赵光义设下的陷阱。
可眼前的张夫人,鬓边添了白发,双手因为洗衣变得粗糙红肿,怀里的孩子还在咳,每一声都像细针,扎在她心上。
她恨过张副将的背叛,恨他差点让南唐旧部陷入绝境,可那日赵光义的话已经让她猜到了七八分,此刻再看着这对走投无路的母子,那股恨意就快消失殆尽,甚至又掺了几分酸涩。
在这乱世里,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她一样,有资格守着风骨,更多人不过是在 “保妻儿” 和 “守道义” 之间,被迫选了更重的那一边。
“起来吧。” 李从宁伸手去扶她,指尖触到张夫人冰凉的手,“我不怪你们。”
张夫人愣了愣,眼泪掉得更凶:“公主…… 您不怪我们?”
“不怪了,” 李从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释然,“原是怪他临阵倒戈,差点让大家送命。可后来我想,若有人拿窅娘的性命要挟我,拿兄长的安危逼我,我未必能比他做得好。”
她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个温热的蜜饯,递到孩子面前:“还记得我吗?在金陵宫里,你还吃过我给的糖糕。”
“我叫李从宁,你还记得我吗?在金陵宫里,你还吃过我给的糖糕。”
孩子怯生生地看了看母亲,见张夫人点头,才慢慢伸出小手接过蜜饯,小声说:“我叫张念陵…… 爹说,是念想金陵的意思。”
念陵话音未落,李从宁又听得院门口的宋兵在催:“县主,时候差不多了。
她扶起张夫人,目光落在张小念蜡黄的小脸上 ,孩子还攥着那枚蜜饯,没舍得吃,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咳得肩膀轻轻发抖。
她心口像被什么揪了一下,弯腰摸了摸孩子的头,指尖触到他单薄的棉袄,布料薄得能摸到里面的棉絮。
“你们多保重。” 她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几分不得已的仓促,“这几日早晚温差还是有的,别让孩子受了寒。回头,我找机会,让窅娘送些药来。”
李从宁没回头,怕看见母子俩的眼泪,只会让自己更难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