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以第一视角呈现,完整且清晰地记录了很多次成功避障和提前预防的过程。
何筱舟起初是忐忑的,虽然她私下里预演过很多遍,但在不能视物的情况下去重走,完全是另一种体验。
她需要克服始终盘踞在心里的茫然和恐惧,将自己全身心交托给手中的工具。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对这份信任负责,以最完美的品质去提供服务。
何筱舟一路被手杖带着,避开了所有障碍物,途中没有发生任何摩擦或磕碰,顺利重回讲台中央后,才摘下遮挡视线的眼罩。
大屏上同步了完整路线图,象征着起点和终点的标识完美重叠,台下瞬时掌声雷动。
按照议程,何筱舟着重讲解了手杖的核心部件所搭载的辅助装置,并举例了可进行复用的相关领域。
后续还有几款产品,简略介绍之后,发布会进入提问环节。
绕不过的问题之一,就是取代传统和使用成本。
手杖不仅被拿来和导盲犬作比,还被质疑价格是否会昂贵到超出大部分人的承受范围。
何筱舟预见了会有这类提问,提前做过预案。
“我认为科技发展到现在,更应该把本质立足于辅助性和实用性,这是和光的初心,也是我们一直在坚持的目标。”
“大家都知道训练导盲犬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和财力,仍有许多视障患者没办法拥有一只导盲犬,我们研发这款产品主要是为了弥补这方面的缺口。而且导盲犬不止能协助患者安全出行,更能起到一个陪伴的作用,这是我们这款手杖没办法做到的事,所以并不存在取代这一说。”
“至于使用成本,我们做了大量的市场调研和意向用户访谈,结合这些意见取一个偏小于平均值的数字,定价绝对能符合绝大部分用户的预期。”
……
会场内灯光昏暗,何筱舟回答完所有问题,扫视台下时,不期然和某道目光在半空相遇。
李既白是同陈泽一起来的,前面几排坐着需要占据好视角拍更多素材的媒体博主,两人坐在了偏靠后排的位置。
他还是穿一身正装,眉目深重,唇角衔笑。
何筱舟站在高处,轻易看清了他眼睛里的内容。
她想到那一年的生日。她曾向他讲述过有关工作上的规划,如今已一一实现。而他和她,中间相隔憧憧人影,熙攘喧燥,就像这几年匆匆飞逝的时光。
何筱舟吞下喉间的涩感,将注意力移回。
整场发布会持续两个多小时,正式结束退场时,何筱舟无端有种飘然的虚浮感。
之后的采访、交流会,乃至晚上的庆功宴,她都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一副躯壳在游走,在应酬。
遇见前上司麦克,才稍微拽回了一缕神思。
他也去了发布会,只不过一直没找到机会跟她交流。不过巧合的是,麦克的饭局跟和光的庆功宴定到了同一家餐厅。散场在包厢门口遇上,总算有空隙闲谈几句。
和光跟知界的定位不同,不涉及竞业限制那些有的没的。
无需刻意避嫌,他们就站在人来人往的饭店走廊聊天,从当下热门大模型各自的优势特点聊到她现在所做的实际应用,聊到兴起,互开玩笑定下了一场没有名目的合作。
这一天过于充实了。
充实到何筱舟和同事告别,坐进车里等代驾时,明明四下阒静无声,她却好似仍听到了耳边回荡着的嗡嗡碎语,心里的念头叫嚣着,希望这一天不要就此结束。
何筱舟改了目的地,车子开去启域产业园。
夜里九点多,园区内一片寂静,偶有几声鸟啾,隔空应和着她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响。
穹宇的展览跟和光发布会设在同一栋,何筱舟轻车熟路地乘电梯上楼,不意外的,被锁住的门阻拦在外。
明天还有一场,当然可以明天再来,但何筱舟不想再撞见李既白,哪怕可能性很小。
可她又想来看看。
她变得矛盾,她搞不清楚自己的行为逻辑。
踮脚透过磨砂玻璃上方透明区域朝内望的动作和姿态一定很蠢,因为身后蓦然传来的男声里,携着过分昭彰的调笑。
“大半夜的,踩点呢?”
何筱舟一惊,脚落地时鞋跟一歪,差点崴到。
她理不直气也壮,下意识问:“你怎么在这?”
“这话该我问你吧?”
李既白信步走过来,西装外套挂在臂间,身上穿配套的马甲,衬衫衣袖半挽至手肘,身形被勾勒得极为峻挺,又有种很随意的性感。
何筱舟收回目光,转身,“我走错楼层了。”
“哦。”
他不在意地挑挑眉,“来都来了,进去看看?”
李既白开了锁,把外套搁在入口的桌上,拿了张宣传折页递给她,“你先随便逛逛,我打个电话。”
他大概是回来找什么东西,循着电话那头的指引进了展厅深处。
何筱舟把折页捏在手里,松了口气。
再相遇的每一次见面,他都带给她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不强烈,却无法忽略,让她连呼吸好似都受掣肘。
何筱舟犹豫着要不要先行离开,李既白这时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只包装盒,对那头说了句“找到了”,随即切断电话。
“需要讲解员吗?”他看着她问。
何筱舟顿了顿,“不用了,很晚了,我先走了。”
“然后一会再回来趴玻璃?”
李既白笑了声,“传出去穹宇这展算是白办了。”
何筱舟心虚,“你不说没人会知道。”
“门口、展厅都有摄像头。”
何筱舟默了须臾,“需要。如果不耽误你时间的话。”
“这边走。”
展览布置是花了心思的,展品是Polaris和穹宇的历代产品,按不同系列排开,系列之间各有衔接,又互有关联,像串联的线索链,不会很突兀地断开。
从微型到重型,各种款式的无人机和飞行设备,每一款设备都巧妙做了悬空处理,布景各不相同,为每款机型搭建其最具优势的模拟场景,功能特点很是直观,覆盖面广到能应用于各个行业。
何筱舟想到很早以前在他家书柜上看过的各种飞行器模型,摆放布置有着同样的条理感。
可惜的是,他走后将那些模型交给季惟保管,季惟把它们全部迁移去了酒吧,成了没有灵魂的装点。
直觉这次布展应该是李既白的创意。
何筱舟弯腰凑近看机型介绍,不自觉地问:“哪款是你设计的?”
李既白跟着弯腰,转脸看她,“还没走到。”
他眼底深晦,里面仿佛栖着沉睡的飞鸟,随睫毛掀动的瞬间苏醒,扑棱棱直飞到她眼前。
何筱舟喔一声,不动声色退远些许。
李既白参与研发的机型在最末位。
一款轻便型的无人机,结合主动避障、可变形机身之类的优势,能够实现复杂地形勘测,恶劣天气巡航等功能。
李既白一边讲解,一边点开试飞的录制视频。
到重点处暂停,细致地给她展示实操效果。模拟布景被他切换到了夜雨模式,他们站在旁边,能清晰感觉到潮湿的凛冽气流。
何筱舟听着,视线不由地落去他侧脸。
他专注地握着手柄,神情自如,仿佛正在穿越障碍、破雨航行的是他本人,信心十足到让旁观的她忍不住揣度他是否与悬空飞行的机身存在某种连接。
“要试一下吗?”
李既白低头按控制屏关掉当前模式,随口问道。
许久未得到应答,他转过头。
视野里,英俊的脸突地逼至眼前,何筱舟悚然一愕,回过神来。她眨眨眼,诧异道:“干什么?”
“我问你要试一下吗?”
何筱舟不解,只把脑袋稍稍退远,拉开了和他的距离,“……试什么?”
他低下头,视线紧锁着她的,倏然笑了,“何筱舟,你是又认错人了吗?”
“我是李既白。”
语气里并无异样,好像无所谓她是否认错,他即是他,只是他。
何筱舟垂着眼睛,看到他和她几乎要挨在一起的鞋尖,心底翻腾起莫可名状的情绪。
释然,或者欣慰,让她心潮暗涌。
何筱舟抬眸直直看进他眼底,一字一顿。
“我知道,李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