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她能从视频里看出,李既白的动作越来越趋近他,到最后一首歌,他甚至不需要再进行数次调整,几乎就已经是林湛复刻版。
那些画面像凌迟,一帧帧直直刺向她的心脏。
何筱舟脑袋里翻来覆去滚着一个词,提线木偶。
她忽觉难以呼吸,啪一声合上电脑。
动静太大,引得男生侧目看过来,“怎么了?”
同他关切目光对上的一瞬,剧烈的酸楚像带着毁灭性的强劲旋风,将她席卷。
她喉间像哽着一团棉花,堵塞着胸腔内翻腾的浊气,它们纷纷化作无能的眼泪,淤积至她的眼底。
李既白慌忙抬手,去擦她的脸颊,“筱筱,发生什么了?”
何筱舟摇摇头,低眉避开他的视线,逃也似的离开书房。
李既白不明其意,怔了片刻,看向闭合的电脑。
界面还停留在视频播放页,他顷刻明白过来,眸色一沉。
是他辞职回南岸,从杨新口中得知林湛身份之后录下来的。
本意是想免疫,想规避所有因他而产生的负面情绪,但后来,李既白发现他开始不由自主拿自己和他对比,分析她喜欢他的根本原因,不自觉地模仿他,就把源文件删了。
删之前,他把视频上传到这个已经不常用的视频平台,想用来以备不时之需,警醒自己。
之后,他重遇了何筱舟,将其彻底抛之脑后。
没想到,会被她看到。
卧室门被反锁,里面没有任何动静,李既白跟过去,徒劳地敲着门,徒劳地向她解释缘由。
片刻后,何筱舟发来一条微信。
“我没事,别担心,让我自己待会儿好吗?”
何筱舟丢开手机,视野很快再度被迷蒙笼罩。
她屈腿坐在窗边,与午后热乎乎的阳光只隔了一层玻璃,却仍觉得周身冰凉的没有半点温度。
她后觉地感到疼痛。
曾经,她有许多次机会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免于向更复杂的境地发展,可她反反复复,举棋不定。
那些犹豫不决统统变成箭矢,刺向今日的她。
何筱舟静静坐着,直到窗外暮色降临,海滩上的游人渐渐散去,深重的夜幕占据穹顶。
她缓了片刻,走去门口。
李既白靠门边坐着,屈起一条腿,手臂搭在膝盖上。不知道他这个坐姿保持了多久,她开门的时候,他整个人险些仰倒在地。
他四肢僵硬,艰难地站起身。
低下头来看她,笑得很惨淡,“你再不出来,我就要叫开锁了。”
“不,这么晚了,只能破门。”
何筱舟唇嗫嚅着,“抱歉,我……”
他忽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扯进怀里牢牢箍住。
“对不起,筱筱。”
“你过生日那天,我准备那场演出,除了因为你喜欢那些歌单,还因为我……我病急乱投医,我马上就要去德国,我很担心……我只想着如果我更像他一点,你是不是就会像当初爱他那样爱我,会像这么多年怀念他一样,一直把我放在心里……”
“对不起,我只是……我知道恋爱不是你的全部,你有更重要的事,有要实现的目标。维持一段异地恋,在你的标准里,是投入与回馈不成正比的事。”
“我想不到我还有什么优势。”
“你一定觉得我很病态,我的行为……冒犯到他,也冒犯了你。”
他语无伦次地连声道歉,何筱舟抓紧他后背的衣料,干涸许久的泪意卷土重来,迅速逼入眼底。
她小口呼吸着,心脏好像被他滚烫的气息一同烘皱了,一抽一缩地疼。
感情不会滞后,它只会将从前那些不以为意浇灌成痛苦,成倍疯涨。
曾经她见缝插针从李既白身上找他和林湛的共同点,去拼凑一个虚幻的影子。而今,她却在努力忽视那些共同点,只想接纳独属于李既白的性格底色。
她不舍得再把他视作载体,却没想到,他在她面前,安全感、配得感缺失到甘愿……
何筱舟从他怀里退开,去捉他的手指。
她指尖轻颤着,一寸寸抚过上面的薄茧。先前就已经注意到了,可她只顾着沉陷于新一轮的甜蜜,从来也没有问过他。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她都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
“李既白。”
何筱舟捧住他的下颌,哽咽地说:“你不需要去学他,其实……”
其实,这样对你自己才是最严重的冒犯。
她说不下去,因为一切自她而始。
“好,好……”
李既白应着,用拇指去擦她湿漉漉的脸颊,可这举动十分徒然,她的眼泪越来越汹涌,怎么也擦不干净。
“筱筱,我该怎么做,才……我跟你道歉,我看了很多他的历史演出资料,我能理解,你为什么会喜欢他,在他离开后一直怀念他。我以后不再钻牛角尖,也不会再跟你提起他,不哭了好不好。”
他无措地拊着她的侧脸,唇贴着她濡湿的眼睛,试图吮掉她的眼泪。
可是……
她宁愿他厉声质问她,她在为什么难过。
何筱舟踮起脚尖,找他的唇,“我爱你。”
“……什么?”李既白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
“筱筱,你确定你……”
就像挨了无数记闷棍,五脏六腑齐齐泛起痛意。何筱舟含吮着,叫他的名字,“余畅,宋凛,Finn,李既白,我确定,我爱你。”
她嘴唇颤抖得不成样子,好像只有和他相贴才稍能缓解。但仅仅贴着又怎么够,她要凶狠的,要狂热的,要行将窒息的,然后,吃掉他,或者被他吃掉。
好在,李既白没有让她悬空太久。
她前所未有的直言心意激发了他,他双手控住她的侧颈,拇指轻抬起她的下颌,不留一丝余地,深深地,深深地吻她。
“我也爱你。”
他高大的身躯笼罩着她,她被动而趔趄地随他前进的脚步渐渐退至窗边,除换气的间隙,他们没有一刻离开过彼此。
心脏过载,除了狠狠与对方相融,把自己嵌进对方的身体里,没有更好的缓解办法。
后背贴上窗户时,何筱舟第一次知道,终日沐在海岛丰沛阳光下的落地玻璃,到了深夜,竟会是彻骨的凉。
她瑟缩了下。
李既白将她裹进怀里,用炙烫的鼻息,一点点将她点燃。
他细细地吻她,像做记号一样,在她细白的锁骨附近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何筱舟渐渐站立不稳,只好用手撑住他的肩膀。
无所依凭的处境很糟糕,让她有种将要坠跌的恐慌感。
“宝贝,和你的眼泪一样……”
怎么也舔不干净。
何筱舟手指没入他发间,嗓音发颤,“李既白,我要你……”
后两个字模糊到几乎听不清,但他瞬间明白,这样直白的露骨邀请意味着什么,她想得到什么样的回馈。
李既白站起身,扶着她,踩住他的脚背。他的呼吸挨着她的耳廓,停顿一瞬,含住了她的耳垂。
那瞬间,低哑的轻唤像极了喟叹,“筱筱……”
自此,彻底失序。
窗外无人的黑暗潮滩沦为另类的布景。
玻璃里纠缠的倒影,被衬得幽密而清晰。
何筱舟看到自己手掌的轮廓外缘,有一圈虚渺的白影;看到她蹙着眉,微微扭曲的脸;看到男生垂眸咬她脖颈时沉迷、深陷其中的眉眼;看到她倚靠着他的肩膀,仰颈同他接吻;看到颠簸震颤的涟漪被他托住,揉成更加破碎的形状。
还有——
他手臂绕到她身前,带着薄茧的指尖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另一种辅助。
何筱舟咬紧嘴唇。
呼吸氤氲,像一团薄雾蒙在窗上。
很快,她的视野一同变得朦胧,那雾气化作实质的清泪,自她紧闭的眼角缓缓沁出。
他们躺倒在窗边的地毯上。
李既白将何筱舟圈在怀里,一下下亲吻她肩头,安抚她久久未平息的心跳。
她缓过劲,很随意地把手机搁在他胸口,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爱你。”
李既白觉得她很反常,却不明缘由,只当他出发在即,这是她表达不舍的方式。
后来,他在万里之外的寂寥深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时候,无数次后悔,她分明是在用她的方式向他告别。
但当下的他,很受用她难得的直白,只恨世上没有穿梭时空的办法,能把他直接传送到三年以后。
“我爱你。”李既白侧首贴她的额头,捉住她戴戒指的手,抵在唇边。
“筱筱,我有时间就回来看你。我会洁身自好,会努力读书,按时毕业,我们不会分开太久的。”
她没有应答,仰起头,和他交换一个漫长的吻。
缱绻而缠绵,温柔到不需要任何附加语言,唇齿即能交换爱意。
洗漱过后,照常相拥入眠。
心跳慢慢平息,平和到仿佛不需要拥有下一个天明。至于不久前的激烈,只存在于他们的血液和记忆里。
*
李既白出发那天,南岸少见地下了一场雨。
很短暂,阴云甚至都没来得及遮住太阳,就被更加热烈的阳光照散。
航班当然没有受到影响。
何筱舟买了同一天的机票回津海,起飞时间比他稍晚一点。
登机前,李既白不知满足地拥抱她,用力到她能清楚地感知到痛意。
直到再也没有拖延的余地,才不舍地松开她。
何筱舟立在原地,等李既白的信息。
她有多了解他呢,根本不需要猜,她笃定他上了飞机关手机前,一定会和她说一声。
“很巧,旁边的小哥就是德国人。”
“下次见面,可能要等到圣诞了。”
“如果可以分裂成两个我就好了。”
何筱舟屏息,掐着时间,给他拨去电话。
他接得很快,声音里有种湿哒哒的潮润感,“筱筱。”
“我们分手吧。”
何筱舟高估了自己,这句预演过很多次的台词脱口时,她没有一点如释重负的感觉,胸口反而淤堵得更厉害。
很长一段时间的静默后。
电话那头传来一句冷硬的质问:“你说什么?”
“你听到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
她听到李既白愤怒的呼吸声,“何筱舟,你前几天口口声声说爱我,是在骗我吗?还是玩我?”
“我不想看你为了我失去自己,你值得拥有一段健康的感情,视彼此为唯一的……”
他疾声打断她,“我不听这些冠冕堂皇的道理,要分手,我只接受一个理由。”
她擦掉眼泪,无声吸气,“我不……”
“何筱舟!”他急急制止,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端重回死寂。
空姐在柔声提示乘客关掉手机即将起飞,李既白忽地笑了,“何筱舟,你算好了时间说的对吗?你觉得我走了就拿你没办法?你是觉得我缺再回来一趟的时间吗?”
“没有意义,你了解我的。”
李既白沉默下来。
片刻后,他吐了口气,颓然道:“是,你从来都坚定,知道自己要什么,不符合你标准的,会消耗你的,不管你再喜欢,再不舍,你都能干脆利落扔掉。但你真正在意的,根本不需要衡量,哪怕破烂不堪,你也会一直保留着。”
“你说爱我,但好像从来都不在乎我的感受,我的想法。”
说完这些,他似乎释然,声音轻而飘渺,“何筱舟,你还是别轻易说爱了。”
“你的爱太自我。”
电话切断。
何筱舟缓缓蹲下身,用膝盖抵住胸口,试图缓解不断蔓延开来的钝痛。
她认真考虑过,就当没看到过那些视频,继续浑浑噩噩地和他在一起,或许是这段感情的最优解。
她相信时间和爱可以冲淡一切。
她不确定的是,她能不能做到,会不会因为过度紧绷而导致他的不安全感变本加厉。
相比起分离的痛苦,她更难以承受,眼睁睁看着他从鲜活一点点走向枯败。
何筱舟摘下手上的戒指,收进提包内袋。
“一路平安。”
她对着他离开的方向,无声地向他最后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