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筱舟被李既白牵着,在夕阳下奔跑。
像电影里刻意处理过的慢镜头,两侧后退的景物和行人带着虚幻的重影,背景音却是她高频的鼓噪心跳。
她觉得自己不是在赶最后一班轮渡,而是在被他引领着,追赶时间,追赶日落,竭尽全力去抓住每一秒,给她的三十岁来一个完美的开场。
游船乘风破浪,于天色将黑未黑时抵达湄湾岛。
没有先回观潮,直接去了妙琴湾的Corner Cup.
赶到时,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依然是固定的几位成员,依然是加冰的柠檬气泡水,不同的是,李既白似乎不打算陪她。他只买了一杯饮料,将她安顿到最佳视角。
何筱舟拉住他,“做什么去?”
李既白指指被游人围住的小型舞台中央,“今天是为你准备的专场,我当然不能只做观众。”
何筱舟看他走过去,接过其中一人递来的贝斯,抱在身前,朝她扬了扬手。
那瞬间,耳边倏然响起一阵嗡鸣。
何筱舟的目光忽然间虚焦,她用力眨眼,努力对准李既白的方向。
她从来不知道他会弹贝斯。
虽然他看起来很紧张,动作也不是特别熟练。客观地说,点拨琴弦的手指有些僵硬,初初奏响的音也过于干脆,不够连贯。
但何筱舟很难客观。
她脑袋里堆积了各种纷杂的想法,被周围热闹的气氛感染得更是乱成糨糊,她克制着自己不去深想,勉强勾出抹笑,望着他。
电吉他开场,后面紧跟一段贝斯solo,起初李既白切音换弦时不太娴熟,不过,他私下应该练习过很多次,短暂的不适应后,很快找回状态,指法渐渐变得灵巧。
很多曲目里,贝斯的存在感都不是特别明显,因此很多人玩取外卖梗,但何筱舟由来都喜欢贝斯的旋律,低沉,每一个音符都像踩着脑内神经跳舞,因此兼有一种独特的性感。
李既白今天穿的相对正式,衬衫长裤的装扮。
但上台前他把扣子多解了两颗,原本板正的下摆也略微扯松了一些,整个人立在昏昧的夜色里,较之平时,多了点慵懒的颓废感。
随着节奏变热,他慢慢放松下来,下颚微收,唇角带点自得的笑意,对她眨了眨眼。
恰在此时,独属于贝斯的时间结束,进鼓,乐器合奏,混声互相融合,这刹那,眼前的场景和记忆里无数个类似的画面重叠,何筱舟心脏一震,皮肤表层泛起粟粒。
溽热的夏夜里,她只感到有凉意不断往心里钻。
这样的李既白,有种不同他往日的热烈和恣意。
他并非演出团队的灵魂人物,但和其他成员配合得很好,至于技巧上的不足,气氛足够掩盖。
他们在蓝调时刻的暮色里笑着看向彼此,各自专注于手中的乐器,又不止乐器,偶尔朝对方抬颚,或者偎靠在一起贴背互动,轻松又自在地享受着演出。
音乐就此长出灵魂,在翻飞的手指之间。
因外形出众,李既白当属其中最引人注目的。
围观群众为他欢呼,诸如“贝斯手好帅”、“人和乐器一样性感”的夸赞声此起彼伏。
何筱舟经历过无数个类似的时刻。
她在台下看林湛演出,听着别人称赞她男友的夸词,深感与有荣焉。然而此时她完全无法沉浸,眼前像有两道影子,重叠交错又分离。
一共十首歌,选的都是她歌单里的,一水的摇滚乐,国外到国内,流行摇滚到后朋克。
何筱舟没有半点听live的激动和热情,始终立在原地呆站着。
李既白回到她身边时,她手中塑杯里的冰块已经彻底融化了,外壁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流到腕部,再坠进沙子里,而她浑然未觉。
李既白还沉陷在演出的巨大余韵里,周身漫着一种很外放的热烈气场。
他唇角咧笑,喝了一口她手中的饮料,“没味道了,我再去买。”
何筱舟叫住他,“不用。”
她从包里拿纸巾慢慢擦掉他鬓边的汗,“我们回去吧?”
男生沉吟须臾,似在权衡着什么,“……好。”
何筱舟先洗完澡,开了罐冰啤酒趴在露台围墙边吹风。思绪像是后院凉棚被风掀起的帷幕,翻腾个不停。
不多时,李既白也从浴室出来,携着清新的草木气息,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搭在她肩头。
“今天开心吗?”
何筱舟点点头。
李既白在她耳边低笑了声,“还没结束。”
她转过头,见他拿着手机,像影视剧里的特工那样,很神秘地对那头说:“可以开始了。”
何筱舟刚要发问,下颌被他的虎口控着,面对斜侧方,微仰起来。
“看。”
下一瞬,漆黑的夜空被缤纷绚丽的烟花染亮,何筱舟看到成簇成簇的火花不间断向四周扩散、盛放,慢慢消隐。
她微怔住,扭头以眼神询问。
他眼睛被漫天灿烂映得亮晶晶的,唇微勾,“生日快乐。”
在此之前,何筱舟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场烟花,只为她而点燃。
她内心激荡,偏头贴了贴他的脸颊,“谢谢。”
“根据何筱舟字典翻译,这句谢谢应该是喜欢?”
“什么字典?”
“某人的口是心非语录合集,今天刚扩充的新词条。”
“那刚才的谢谢可以翻译成,我很很很很喜欢。”
李既白侧脸索吻,“那这边也亲一下。”
何筱舟说不出什么感人肺腑的话,转身投进他怀里,捧着他的脸。吻的落点杂乱无章,像她的心跳一样。
“不过,南岸不禁燃的吗?”
李既白没绷住,合拢双臂,脸埋进她肩窝,闷闷地笑,“果然,筱筱,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
何筱舟难得有种被他看透的羞窘感,攥拳锤他胸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我都没机会拍照。”
“现在拍也来得及,快去拿相机。”
何筱舟瞟一眼已然恢复寂寥的夜幕,猜他可能又预判到了自己的想法,没多说什么,回卧室取出那只棕色的胶卷相机。
比上一轮更加漂亮炫目,除了他们,观潮的其他住客也被这场毫无预告的焰火吸引,驻足在庭院内围观。
何筱舟不能确定成像效果如何,只好尽可能多拍一些,过程中,她发觉自己变得贪心,不止想留住这一刻。
于是把手伸远,低声喊:“李既白。”
男生应声低头,她踮脚亲他的同时,按下快门。
很浅的吻,轻轻一碰即退开,但脚跟刚刚落地,整个人又被他揽腰微提起来。
李既白举着手机,左滑长按,在连拍模式下,不住地回吻她。
等喧嚣彻底落幕,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
三十多张连拍照片,因为没有刻意调整角度,所以都算不上完美。要么人像被四周框角截断,要么只拍到了单人。
排除一些彻底失败的,其他都保留了下来。
何筱舟最喜欢这样一张——她的脑袋被他的亲亲攻势逼得向后仰去,而他将她箍在怀里,身体压下来亲吻她的脖颈。
镜头晃动,呈现出一种动态的模糊效果,背景很完整地捕捉到了夜空里的绚烂,整幅画面里,他们之间的暧昧与爱意那样昭彰,同烟花一样夺目而盛大。
这一天美好到让何筱舟不忍心惊扰最后的平静,在露台喝完冰啤,她便拖着李既白回了卧室。
却什么都没做,只是十分安然地蜷进他怀抱里。
窗帘大敞着,她望着漆黑的夜空,恍觉那里仿佛还残留有烟花的遗影。
“所以南岸真的不禁燃吗?”
李既白屈指碰了碰她的脸颊,“不然我还顶风作案吗?何小姐,要不要给你颁布一个环境保护大使称号。”
“你真的很浮夸,以后能不能低调点?”
“我第一次以男朋友的身份给你过生日,还是三十岁这种节点,已经很低调了。”
“臭屁。”
“谢谢夸奖。”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啊?”
“你早上赖床的时候,睡午觉的时候,去对街咖啡店里啃资料学习的时候。”
何筱舟仔细回想,的确是有很多空隙。
尽管是休息期间,她还是坚持每天都抽出几个小时,找个僻静的地方,去了解行业内最新发展趋势和技术热点。
原本在书房里就能做这些,不必舍近求远,但和他共处一个私密空间内,很难相安无事。
李既白附在她耳边低笑,“得亏我女朋友这么自律,不然根本瞒不过。”
何筱舟忽地想到他弹贝斯的样子,心里的疑惑几要脱口而出,又被她生生噎回。
她垂下眼,无明确目的地点亮手机屏幕,心不在焉地来回切换着对话框。不知道第几回点进李既白的头像后,她心念微动,把刚刚露台上拍的照片设置成和他的聊天背景。
距离很近,当然逃不过李既白的眼睛。
他不甚满意地啄她的鼻尖,“只是设个背景图,你纠结成这样?”
何筱舟尽量自然地同他瞎扯,“在想是不是要跟摄影师谈授权啊?”
李既白哼一声,侧身来吻她,“我批准了,永久使用,包括我,都是你的。”
何筱舟目光闪了闪,闭上眼,勾缠他的脖颈。
月色漫透整室,戴着同款戒指的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像戒环上设计的绳索本身,牢牢抓绕着彼此。
海浪声被窗户隔绝,由室内看过去,夜空沉静而寂寥,仿若不久前的炫丽盛彩从未出现过。
永久,好像是种说出口即会失效的魔法或奢求。
*
湄湾岛上终年光照充足,夏天更是,白昼漫长到总让人错觉它永远不会结束似的。
但时间在悄无声息地向前推进。
李既白将一切打点妥当后,订了八月底由南岸飞往慕尼黑的机票,在阿姆斯特丹转机。
那天他整个人有种不顾一切的疯狂,整晚折腾,直至把大盒装所剩的五枚全部消耗掉,才安静下来。
何筱舟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想埋怨两句,可对上他盛满不安和焦虑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掉的眼神,又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之后,何筱舟开始减少外出的频率。
每天例行的巩固充实自己的学习时间也改到他的书房进行,不再避讳,任他在她旁边陪着。
他通常搬把椅子坐在书桌一角,握着平板专注看德语文献,或者默默练习口语,从不贸然打扰,只偶尔抬眼看一看她。似乎同处一个空间内,哪怕什么不做都足以让他心安。
何筱舟每每看到,心脏就像被细腻的针脚扎透,他浓郁的爱意裹着酸涩的不舍,一点点渗进心底。
她只能暗暗劝诫自己,保持常态,否则没完没了,根本做不到戒断。
何筱舟沉口气,垂眼收回目光。
鼠标指针无意义地在电脑屏幕上滑动了一圈,点开收藏夹里的视频网站。
李既白现在常用短视频平台,他用无人机炫技般拍下的素材,配上动感的背景乐,更适合竖屏。
粉丝涨得很快,何筱舟最开始知道他的账号时,有五十万左右,现在已经破六十万。
而这边的横屏平台,账号粉丝只有几千,但黏性很高,他提到过的那些类纪录片长视频都发布在这上面,内容很有种细水长流的感觉,慢节奏,很治愈。
因此每次登陆,总能看到有十几个账号在线同时观看的数据,还时不时有新评论。
何筱舟没带电脑,一直用的是他的笔电。
李既白很信赖她,从不特意看她做过什么,所以一直不知道她已经断断续续看完了这些视频,更不知道她剪了条短片,打算传进他的草稿箱。
何筱舟自认剪辑水平很一般,内容也粗糙。
她并不专业,只能边查教程边摸索着做。
她一点点把他们之间的素材整理出来,按她写好的脚本剪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还配了对应的背景乐。她自觉很用心,但因为不想假借AI之手,最后整体效果还是差强人意,很像PPT或者古早MV.
为做弥补,她在短片末尾加入了一些动画元素,故事线是虚拟的,是她想象之中他们之间的现实延伸。
关于将要面临的异地,关于更久远的以后。
何筱舟是忐忑的。
不确定他什么时候会看到,也不确定他看到之后会作何感受。她深呼吸,瞟他一眼,先把成片导出到以她自己名字命名的文件夹里。
这段时间,她用到的所有资料都存在里面。
至于账号,设置了常挂,不用想借口让他重新登录。
何筱舟点开主页,鼠标移到上传键,刚要点击,视线一斜,不期然看到几个带锁的图标,标注了仅自己可见。
纠结了几秒,她还是点开了最早的那条。
因为封面一帧是李既白坐在桌前,手里抱一把贝斯。
录制的是练习片段,背景就在这间书房,她正在坐的位置上。让她惊讶的是曲目,她曾经再熟悉不过,是林湛原创的《就这样吧》。
何筱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指。
视频中,男生戴着耳机,拨弄琴弦的手指可以称得上是僵硬,弹奏出的旋律也断断续续,不能成调。
他面前斜支一部平板,时不时轻滑一下屏幕。
何筱舟起初以为他是在看教学视频之类的,但她渐渐注意到,每次在触击平板之后,他会稍稍凑近拍摄中的镜头,瞟一眼平板,调整坐姿,调整抱琴的姿势,甚至是,调整嘴角翘起的弧度。
像是在,刻意模仿着谁。
意识到这一点,何筱舟霎时僵住,凉意自脚底升腾,转瞬遍布全身。
她握拳抵在唇边,死死紧咬着食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一共三支视频,练习曲目都是陨落前摇的歌。
从前何筱舟看过许多次林湛排练,他拨弦时的习惯,他弹到兴起会做什么动作,她都烂熟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