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成德去世后,何丽萍做主,把他带回桐陵,葬在了远郊的墓园。
何筱舟没有买花,只带去了一枚何丽萍亲手做的钩织玩偶。
她席地而坐,没有主题地断断续续说了说这一年的匆忙。琐碎的,普通的,激烈的,难熬的,如同在唠家常。
临走前,何筱舟蹲身抚了抚照片上男人浓重的眉目,淡声道:“我妈身体恢复了,现在一切正常,刘老师,他是个很好的人,你放心……”
“爸,我以后……可能会离开新安社区,真正的离开。因为我已经确定,我不需要再浮在过去里,从回忆里汲取力量了。”
“你应该不会怪我吧?”
她说着,伸手拂去掉落在碑前的枯叶,许是她的错觉,那枯叶似有引力般,绕着她的手指打了个圈,才缓缓飘去地上。
何筱舟在桐陵逗留了一整天。
她乘坐757去了梧桐街,在这趟文旅专线上,又听到了那段语音播报。
正值“冬雪覆冠”阶段,只是桐陵极少下雪,枯枝高耸着,肃然如径直捅刺进天空的利剑。
何筱舟举起相机,对着一整幕灰白按下快门。
没什么值得纪念的,她只是想分享给李既白,用他送的那只相机。
男生的朋友圈照常每周更新一则,九宫格图集,无文案。不同的是,他记录的内容不再生动,不再色彩鲜明,和德国的冬日一样,阴冷、潮湿,蒙了层晦暗的阴影。
他的对话窗口沉至列表末尾,她每次点开时,必须要很小心,才能避免误触拍一拍。
行至步行街,何筱舟被拐角一家茶饮店吸引了目光。
很别致的装修,与古朴的建筑融为一体,但又有其独特的风格,logo走简约设计,以线条勾勒,内里大多数装饰也仅凭线条状灯带构成,精致又可爱。
如果没记错,李既白曾远途给她带过一杯,还有许多漂亮有特点的周边。
何筱舟不知那款茶的品名,只能凭记忆向店员描述口感和味道。
店员很奇怪,因为她对此没有丝毫印象。
倒是柜台里悠闲晃摇椅的老板惊奇喊道:“是你啊?”
何筱舟不解。
店主声情并茂地讲起那则旧事。
去年有个很奇怪的男生,不直接点单,花大价钱想借用店里冲泡好的茶底和工具亲手调制一杯饮品。
他说他喜欢的女生钟爱桂花,他想试着在招牌的牛乳清茶里融合桂花口味。
但因为茶底的味道太过厚重,试很多次都不行,最后他干脆从泡茶开始,来回折腾好几遍,总算做出了满意的。
原来是这样。
何筱舟不知该作何表情,苍白地笑了下。
她总是在刻舟求剑,如今却像被剑刺穿了一样,心口一片空茫。
*
李既白再回到津海,这座城市已披上冰雪华服。
气候适应起来并不太难,只是每逢见人,就会被说他变了很多。
他自身没有特别大的感触,因为他一直是社交圈里的边缘人物,尽管会积极参与、主动配合,跟谁都能聊上几句,但他从未真正融入其中。
现在他连这些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了而已。
因为没有必要。他甚至开始不理解以前的自己。
“可能是被冷空气闷的。”李既白这样草率解释。
近半年的异国旅程好似将他再度封印了起来。
他退守到独属于他的水域,不再猜测会不会有谁意外游入,哪怕他独自溺死其中,他也觉得是很好的结局。
很熟悉,又让他安全的感觉。
上一次陷入这种状态,是好友秦明昊因病离世。
秦明昊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能平安长大已经实属不易,他的父母十分谨慎,严格按照医生交代的禁忌事项限制他的日常行为。
但过度的保护反而让少年暗生向往天空的梦。
他渴望成为一名飞行员,虽然根本不可能实现。
李既白主动承包起他的梦想:我可以替你。
秦明昊很是错愕地规劝:你没有想做的事吗?你想过吗,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被问住,却从不觉得自己的想法不合理。
他一直把自己定位成飘萍,孤独无依,有人驱动他就挪一挪位置,没有人他也可以自得其乐。他没有形状,不需要将自己垒砌,也就没有明确的目标。
秦明昊不甘心就此放弃,选择手术。
但世界上不会有那么多奇迹。
李既白的人际关系本就浅薄,秦明昊走后,他迅速切换回形单影只的状态,每日如行尸般游走在校园里,老师多次私下劝诫他,或委婉,或语重心长,希望他把心思放到课业上来。
他一心想着参加招飞。
可是,他发现他开始恐惧高处,哪怕仅仅想象,就感到恶心,不停地反胃干呕。
最后他把志愿全填了航空航天类院校。
课程比想象中的枯燥,想要抵达蓝天需要先经历漫长的打磨和沉淀。
他仍旧随波逐流,跟从大多数人的轨迹给自己预设未来。身边有同学准备出国留学的时候,他开始学德语。
至于锚定德国的原因,他能想到的就是严谨、有序,还有充满着无限魅力的工业。
起初他并不确定是否真的要去留学,但这一遭出差下来,天平一侧默默增加了些砝码。
他想申硕的事早早跟陈泽沟通过,这位本就很随和的领导表现出极大的热情,“要不要我帮你跟总部申请推荐信?”
“还有啊,或许能以公司名头深造,给你保留职位,等你学成归来就是穹宇头号种子选手。”
李既白受宠若惊,只当他是开玩笑。
但这次考察活动,德方总部对李既白印象很深。陈泽的邮件收到回复,真的帮他拿到了一封推荐信。
回国后,李既白在CBD附近长租了一间酒店式公寓,边工作,边开始准备材料。
提交APS审核资料、报名语言考试,准备面谈,时间紧张,还有诸多繁琐的待办事项,他给自己列了张计划清单,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顺利递交申请后,一切才算是真正告一段落。
李既白向公司提出辞职,退掉公寓,回到南岸。
这个他当初拼命想逃离的地方,却也在某些时候可以短暂成为他的港湾。
民宿常年给他留有一间空房,但他回来没有提前打招呼,惊得吴宪文半天没反应过来。
待他收好行李下楼,吴宪文终于活过来,阴阳怪气地看着他,“白人饭不好吃吧?瘦死你得了。”
又一年的初夏,南岸的气温迅速提升,仅穿了件T恤的男生卧在摇椅里,薄到像随手团起来丢上去的一张盖毯。
“回来还走吗?”
李既白懒懒掀眼,“看能不能拿到offer.”
吴宪文习惯他来来去去,“你这段时间多看着点店,沐子怀孕了,我时不时得陪她产检。”
“嗯。”
夏季是湄湾岛度假高峰期。
海水清湛如剔透的巨大玻璃器皿,盛着柔软的缎带,翻涌出形态各异的浪花。
有人抱着冲浪板,来来回回尝试着站上去驾驭波涌,却不停跌进水里。
李既白无所事事,枕手远远望着。
那人一直玩到暮色四合,收了板子,绕过路旁的低矮植物,拐进院子。
搭在后院的凉棚属公共区域,住客待在这里小憩是常见的事,只是那人的视线毫不遮掩地落到身上,让李既白略感不爽。
“你……”
刚开口,男人打断他,“我操!”
李既白皱了皱眉。
男人摘掉墨镜,挥了个摇旗的动作,神神秘秘地问他:“还记得我吗?”
记忆有些失真,但男人的动作太有辨识度,李既白思索片刻,认出他是渝宿织雾山上看日出时扛旗播音乐的握草哥。
“我叫杨新。”
李既白伸出手,同样自报家门。
杨新是很自来熟的社牛,如见故人般,介绍了一通自己的概况。
他打算在南岸待四天,立誓每天在海里必要泡到手指涨褶再上岸。
他说他在银行工作,太压抑天性,最大的爱好就是听摇滚乐,趁年假四处旅游,放飞自我。
李既白赋闲,被杨新拉着一起,在岛上闲逛。
有次赶上夜间的海滨音乐会,杨新上台唱了一首歌,堪称为鬼哭狼嚎,听众纷纷蹙眉捂耳,更有人吁他尽快下场。
他自己浑然不觉,下台后兴致勃勃问李既白,要不要也试一试,自己爽了最要紧,别人觉得难听是别人的事。
李既白语塞。他唱歌不难听好吗?
有人认证过的。
海滨音乐会是传统,由一家咖啡厅的老板牵头,自发组织的,基本每周都要来上这么一场。
李既白在岛上的时候,偶尔会被喊去撑撑场面。
他被激起胜负欲,选了首节奏颇难把控的R&B歌曲。
杨新很捧场,连连给他鼓掌。
只是鼓着鼓着,眼神渐渐有些不对劲。
“我之前就觉得你很眼熟!”
“你认识陨落前摇的林湛吗?”
操。
李既白捏扁手中的矿泉水瓶,微笑,“不认识。”
杨新完全没看出异样,他沉浸在“遇故知”的喜悦里,激动到打字的手都有些抖。
“看!”
他找出一则现场live视频,画质虽然模糊,但依然能看清,那张与他极度相似的脸。
男生穿多巴胺配色的衣服,抱着贝斯手指翻飞,雨水掩不去他的热烈,他在掌控舞台,短暂的五分钟里,他是世界的中心。
原来是这个“湛”字。
原来她真正喜欢的,是这样一个人。
他和她看起来是截然相反的性格,却意外让人觉得他们很相配。
亏他曾经还断言,“完全互补没有共同点的人很容易不同频”,明明,用自己的特质去补全对方缺失的部分是种很有力量的交汇。
李既白没有细听杨新如数家珍的陨落前摇发展史,他觉知他的水域正在变得浑浊,中心滚起风暴,搅得他不得安宁。
李既白购入了一把新手入门版贝斯。
他想要免疫,几乎翻遍互联网角落,找陨落前摇的资料、视频,照镜子一般,跟着视频里的男生一遍遍练习。
学乐器不是件易事,手指很快生出薄茧。
有天洗脸的时候,他懵然与镜中的人对视,忽然觉得自己很陌生。
飘萍没有形状,没有意志,但会试着避开浮石。
而他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只是长着相像的脸,凭什么,他就得一直屈居于他的阴影之下。
李既白面无表情地挥拳砸向日渐扭曲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