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津海前,李既白单独空了些时间处理琐事。
房子退租,书柜里的飞机模型暂放进季惟诸多居所中的其中一处,人体工学椅送给同事,盆栽留给邻居,其他尚有使用价值的零碎物件尽数上传至二手交易平台,至于香薰——那段时间他整个人险些被泡成松香味。
整个过程,李既白始终保持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
大概是因为他在成长过程中已经习惯了迁徙。
从福利院到南岸到湄湾岛再到津海,距离在逐渐扩大,他也在不断将自己打碎重塑,一步步学会了割舍。
喜欢的漫画书,最中意的玩具,亲手栽种浇灌的花苗,幼时玩伴,属于他的照片墙,投契的好友……
他有限的人生里一直在被迫重复做着加减法,恶性循环一样,他的世界有来有往,却始终没有谁会永久驻留。他就像是一朵云,没有根源,没有依凭,被风吹着,飘到哪是哪。
“嘿!Finn!Finn?你怎么了?”
李既白回神,对刚和家人道别完的陈泽笑了下。
“没事,认错人了,我们走吧。”
但他唯一没有学会的,是如何彻底将一段关系从血肉记忆中剔除干净。
视线尽头是极清落的一道背影,高挑、纤直,穿着素淡的条纹衬衫,憧憧人影里,如注入了冰块的纯净水,即使在夏天,也显得那么冷清又淡然。
机场的出入口人来人往,那道身影很快被人流淹没,快到像是他一晃神的错觉。
只凭空将他的心脏狠狠攥了一把。
李既白最后眺一眼,收回目光,同陈泽一起前往国际出发区。除了同事外,他没有把离开的具体日期告诉任何人。
所以,那应当不是她。
“竹晓。”
何筱舟回头,潦草牵了牵唇,“麦克。”
她接过他的行李,利索搁进后备箱,“CKMP目前有三个项目包括领航正在走验收流程,与丰源车企的合作已经完成立项,其余正处开发阶段的项目都在按计划进行,均无延期风险。”
麦克点点头,“丰源的会定了什么时间?”
“下午两点。”
麦克抬腕看表,“差不多了,现在直接过去吧。”
何筱舟发动车子,关合车窗时,无由侧首,朝着人流如织的大厅望去一眼。
那里熙熙攘攘,旅客密织,行李箱的滚轴声和紧密拥抱接替上演,宣示着一幕幕正在进行的离别与重逢。
*
何筱舟生日这天是周末。
何丽萍精神上佳,一大早指挥刘循书去菜市场买来新鲜鱼肉和蔬菜,思忖须臾,又在清单末尾加上年糕和桂花酱。
“老徐的拿手菜,舟儿小时候最爱吃了。”
何筱舟十分审慎地瞄眼刘循书。
后者完全不在意,弯眉一笑,“是吗?那我今天学一学。到时候小舟尝尝,给我打个分。”
待刘循书出门,何筱舟挽着何丽萍拐进卧室,小声说:“你当着刘老师的面提爸?不太好吧。”
何丽萍用研判老古董的目光看她,“哪里不好?”
“你们年轻人还老是问什么,我和你前任谁更好看的问题,我就说你爱吃你爸做的菜都不行啦?”
何筱舟哑声。
“你这房间,要不要挂几幅画?太空了。”
何筱舟搬到明逸苑居有一段时间了。
真正的拎包入住。
刘叙言去家居市场购置了一张新的床垫,旧书桌也一同换掉。床品则是何丽萍按她的喜好挑选的,又添了许多软装,大都是她亲手钩织的一些衬垫或小装饰,比之先前那样的空寂生动温馨不少。
“不用了吧。”
何筱舟说:“也住不了多久,再过段时间你不就手术了吗?”
独居生物重新融入“家庭”的过程像被修剪过的老树再度长出枝杈,虽然新鲜又富有生机,但偶尔会出现排异反应。
她不太习惯,总感到无所适从。
尽管刘循书很好相处。
他为人和善,没有半点不适应地轻易兼容了何筱舟的起居和作息习惯。很有边界感,自她搬来后,他便主动将他的衣物单独晾晒至另一侧的小阳台。
总是乐呵呵的,还经常变着花样买回来一些明显更符合年轻人口味的零食和水果。
倒并非她印象中这个年岁的教授性格。
只不过,在某些方面的审美仍旧老派。
赶饭点来的刘叙言对着八寸的老式寿桃蛋糕点评了不下十分钟。
最后撇撇嘴,给刘循书竖大拇指,“算了,这年代能买到这样式儿的蛋糕也是挺厉害的。”
何筱舟只感到新奇。
是不是夏日午间空气中氤氲的热度总容易让人产生错觉?她恍惚又回到了幼年时期,连奶油的腻甜、桂花的香气都如出一辙。
她无法评断桂花年糕的味道,因为沉甸甸的心意更不容忽视。
何筱舟很多年没有这样认真地度过生日,通常买块小蛋糕就粗浅地算作仪式感,许愿对她来说更是多此一举。
因为她由来都更喜欢自己把控方向的踏实感。
但如果有些事已经尽力,或许也可以将希望寄托于未知的力量。
何筱舟在三人殷切的注视下阖上双眼,贪心又郑重地,默念出心底的期许。
睁开眼时,蜡烛的余烟还未彻底散去,她处于热闹中央,只觉鼻头都被那烟雾熏得发酸。
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吃过饭,何筱舟便被强制赶出家门。
何丽萍振振有词,直言她最近除了上班就是陪着她,脸都闷绿了,就这个下午,哪怕沿海边走走,也比在家和她大眼瞪小眼强。
还给她派了任务,过晚上才能回去。
何筱舟哭笑不得,她根本不知道该去哪。
车子驶入滨海路,漫无目的地重复折返于宽阔、人迹稀少的沿海大道。
迷惘如海洋馆水族箱中游来荡去的鱼,视野宽远,却总是找不到真正通往自由的出口。
她刻意制造着某种单调、无聊的循环,不停重复直行、调头、直行、再调头的机械运动,妄图以此来避免空闲下来后大脑自动陷入“去年今日”的回顾里。
但音乐播放器先她一步。
短暂的停顿后,在播歌曲切换至一段潮湿的风声。
何筱舟顿时记起,也是她的生日,男生赶在那天结束之前匆忙抵临她的住处,浑身脏兮兮的,笑容却干净,被洗过一样。
记忆如潮涌,随风雨声一起,呼呼灌入脑海。
突如其来到不给她留一点呼吸的余地。
很长一段时间里,何筱舟认为感情对她来说是多余的,她不再需要谁来共享她的喜怒哀乐。过去曾拥有、收获到的温暖以及她对未来坚定的规划,足以支撑她阔步前行,无惧无畏。
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凝固已久的血液被注入新的活力,让她想要试一试,从她赖以生存的那间旧房子里跨出一步。
她无法确定改变发生的具体时间,因为那并不明朗,大概是从期待见到他开始。
就像现在。
音频时间不长,刚刚够等一轮红灯。
何筱舟猛踩油门提速,开进路侧临停车位,拿手机买了最近一班机票。
她知道李既白去了德国,他朋友圈的九宫格,他视频账号的IP,很多细节都彰显他已经远行的事实。
但她此刻的冲动难以落地,她想,离他近一点也好。
……
赶在夜幕降临之前,何筱舟顺利抵达南岸。
它与津海同为沿海城市,却存在那么多不同。
高大棕榈树与天边暮色互为点缀,海水是巨幅镜面,将黄昏轻易收入囊中。
如油画般色彩纷呈,互相协调,并无任何冲突,不像津海,海面永远都灰扑扑的。
何筱舟打车前往离机场最近的码头。
但她晚了一步,没买到最后一班前往湄湾岛的船票。
说不上有多遗憾。
街头巷尾浸泡在落日时分的橘子海里,何筱舟一一逛过去,不由自主地想,或许她正在走他曾经走过的路,不同时空里,他们共游同一片汪洋。
这条街道大概以文艺清新的氛围感出名,有不少人聚在各种漂亮的店铺前打卡拍照。
何筱舟拐进一家很具特色的文创小店,随便挑了一张明信片,插.入满墙无法亲自宣之于口的祝愿或遗憾里。
提起笔却不知该写什么。
只好,留下她今日愿望中,与他相关的“贪心”之一。
*
何丽萍的手术安排在十一月中旬。
津大附医乳腺专科的主任专家亲自主刀,何筱舟心里仍没底,等在手术室外的时候,手心直冒冷汗。
乔楠在一旁宽慰她,“别怕,医生不是说了吗,成功率很高。”
除去最难适应的那段化疗期,何丽萍后期很配合,或许跟她的心态有关,初步治疗效果很显著,她本人对这最后一关看得很开。
进手术室前还立了个flag,“回头馄饨店重新开业了,我要办半个月的免单活动。”
乔楠和刘叙言是当之无愧的捧场王,“得嘞,到时候可着满津海城给您打广告,要玩咱就玩波大的!”
何筱舟死盯着门口的红灯,几乎不敢挪动一步,畏怯到生怕引发什么连锁反应。
刘循书坐在她身边,平素精神抖擞的人,背微微塌下去,似是已经到了可承受的临界点。
极其漫长的两个小时。
手术室灯灭的瞬间,何筱舟几要把手指掐破。医生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她只捕捉到几处关键字眼。
很成功、肿瘤切除得很干净、护理、恭喜……
何筱舟沉而缓地,深深吐了口气。积压在胸口多时的郁结,好像就这样,在听到这些词组时,轻轻消散了。
出院那天,阴沉多日的天气彻底放晴。
尽管深秋的风依然猛烈,草木也萧瑟,但万物都被这久违的薄薄日光晒得明朗极了。
岁尾,正是可以肆意期盼来年的好时节。
临近新年之际,何筱舟打算搬离明逸苑居。
何丽萍恢复良好,她总觉得她的存在会打扰两位感情愈发深厚的老人。
新安社区的房子并未退租,何筱舟找保洁从内到外彻底地打扫了一遍,元旦假期第一天,开车带着她的个人物品挪了回去。
这间由来都能给她带来无限安全感和熨帖感的居所,再住回来,她只嗅到空气中隐隐的腐味。
整理衣柜时,她想,大概不久后她又要经历一次搬迁。
先前打定主意换工作,被何丽萍的病打得措手不及,她当下无暇重新拾起,趁假期,揣着林湛当年送她的耳环去了趟北京。
当然是仅存的单侧一只。
至于李既白后来帮忙购入的那对,她将其妥善收好了,搁进了抽屉深处。
她仍旧不知林湛的墓地在哪。想来想去,唯一适合告别的地方,还是那条上山路的弯道。
上次留下的那箱子旧物已经不知去向,这枚质量更轻的耳环,不知道会在此处滞留多久。
何筱舟无法判断这算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告别,她只是感觉到,没有坍塌,没有裂隙,她的内心不再是上次回去时那样的空洞。
三天假,何筱舟的行程安排得很满。
下山后又直接飞去了桐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