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是不是有什么进度暂存的功能,可以随时随地切换至不同的状态?
她以前总觉得他的心思都在脸上,很好读懂。
但分手以后,他多变到让她捉摸不透。
眼看快走到门口,何筱舟出声叫住他。
李既白脚步未停,只侧过脸,以眼神询问。
她抬手,想抓他的手臂或衣摆,让他停下来,好叫她能相对顺利地把脑袋里乱糟糟的思路捋顺,不至于再次词不达意。
但如果最后还是讲不通……
她能强吻他吗?
不,不行。
现在他们之间的问题已经不能再用简单粗暴的亲密行为来解决。可能还会更糟。
何筱舟颓然收臂,手指焦虑地掐紧。
李既白看出她的踟蹰,站定在原地,“想跟我说什么?”
何筱舟仰脸,长睫毛扑闪,“真的不去吗?”
……
这是什么招数?
李既白别开脸,握紧拳头,拒绝看她柔软到仿若能溢出水的眼睛。
“你就当我今天是闲的没事干,还吃了枪药,后遗症是阴阳怪气,不用这么隆重地感谢我。”
“可是,”她指了指他手中沉重的购物袋,那里面的新鲜蔬菜似乎令她感到很麻烦,“我需要你。”
她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还不是特别会。”
李既白心里的防线轰然倒塌。“走吧。”
五分钟后,他立刻后悔了自己的一时心软。
她拿钥匙开门,钥匙圈吊两枚一模一样的挂坠。
她打开鞋柜,拎出曾经属于他的那双拖鞋。
她走去餐桌倒水,素色花瓶孤零零立于桌面。在这间旧房子里,它和她是一样的形单影只。
他以为痛苦会随时间推移而减弱、淡化,但一来到这里,他们共同生活过的细节瞬间浮来眼前,让他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他只是暂时离开一段时间,一切从未发生过改变。
挂坠会佩到他拥有的另一枚钥匙上,拖鞋在等他穿好,而花瓶也在渴望被开得热烈的新鲜花束重新填满。
李既白换了鞋,直起身时视线落到茶几一角,恍觉有盆凉水兜头浇下,他顿时清醒。
他竭力克制着胸中横冲直撞的情绪,目不斜视地走向厨房,途中如避蛇蝎般绕开客厅——他自然不会忘记,那里是一切变故的起点。
又在自作多情了。李既白这样唾弃自己。
他站到她身边,垂手冷眼旁观她手忙脚乱地切菜备料,并不打算帮忙。
何筱舟没想求助他。
因为说不清的直觉,她只是找借口想让他多留一会。至于要达成什么目标,她心里尚不明朗。
林湛的事显然还在他心里哽着,并非三言两语能轻易化解。她不确定贸然提起会造成什么结果,只能尽量将战线拉长。
“喝点酒吗?”
简单几道小炒端上桌,何筱舟掌着冰箱门,扭头问他。
“不……喝。”
李既白习惯性地要制止她,又想到他已经没立场阻拦,抿紧唇不再作声,只默默将她打开的酒移到自己面前。
何筱舟见状,又开了一罐,坐下后,将相对有信心的一道菜往他面前推了推,“尝尝看。”
李既白拈筷夹了一箸。
何筱舟抬眸观察着他的反应,眼睛亮亮的,似很期待收到他的反馈。
“……”
李既白不忍打击她,但考虑到何阿姨现在的身体状况,“我觉得,你的想法是好的,但有些事也不是一定要亲力亲为。”
何筱舟被噎住。
具象的,不只是他的话,还有出自她手的菜。
怎么形容,不难吃,但也不好吃。调料在口中打架,纷纷冲上前试图抢占味蕾的制高点。
何筱舟挫败地丢开筷子。
这不算什么太大的事,比起一直保持冲锋姿态,比起千头万绪的工作,着实不值一提,不至于为此突生丧意。
可近来让她感到无力的事接连发生,她的能量条在迅速消减,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足够动摇她的军心。
尽管李既白很捧场。
他嘴上那么说,实际上始终没停筷,每道菜都吃了些。
何筱舟在一旁看着,忽然无法忍受,格开他的手腕,“别吃了,我叫外卖吧。”
李既白平静地看她须臾,起身将碗碟收进厨房。
何筱舟跟进去打算洗碗,被他阻止,“你今天很累了,休息一会。”
何筱舟没动。
她侧着身,视线定定落在男生身上。
他穿一件最简单不过的白色T恤,沐在暖色调的灯光里,整个人被润泽,如同温玉一般,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试探他,感受他,是否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不留情面。
还有,她好像,很想念他的怀抱。
不是最好的时机。但何筱舟没有犹豫地,攥住了他悬在水流下方的手指。
“我们可以和好吗?”
她的直接令李既白始料未及。
他动作滞住,手中的盘子一滑,险些跌落。
胸腔剧烈发涨,满心叫嚣着确定的回答,然而后背,却升起一阵灼烧般的痛意。
李既白想,或许是被彼时他刚得知真相绝望又暴戾的眼神洞穿了。
“可能不行。”他闭了闭眼。
“……为什么?”何筱舟怔住。
是她感觉出错了吗?她以为今天发生的事是在预示,这段关系还有修复的可能。
李既白没回答,默默把狼籍的水池和流理台整理好,碗盘归位,垃圾入袋,他洗干净手,拉着何筱舟坐回餐桌边。
“我过阵子大概率会去德国,公派出差。”
何筱舟没想到话题会朝这个方向延伸,“……要去多久?”
李既白说:“最少半年。”
很突然,何筱舟消化了下,“你……担心异地?”
李既白摇头否认,“我担心我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投入。”
不,不是担心。他已经做出了选择,逃避,逃的远远的,最差劲却是对他而言最有效的解决方式。
“什么意思?”何筱舟蹙眉。
李既白轻叹一声,“我无法确定,和好之后我是不是就可以完全不在乎隔在我们中间的那道影子。”
“我可能不再诚恳,可能有所保留,会逻辑混乱,会面目狰狞……”
“这很矛盾,很糟糕,因为我爱你,我依然爱你,应当全心全意,给你我所能给的一切。”
何筱舟咬唇,“如果我说我不介意这些?”
李既白抬眉看她,很惨淡地笑了下,“我可以理解为你是在可怜我吗?因为觉得对我有愧?”
何筱舟不忍心看到他这样的表情,伸手捧住他的脸颊,将他的唇角拉直,“我喜欢你。”
李既白第一次听到她直截了当地说“喜欢”,应当是高兴的,但此刻他的心脏像破开了一个大洞,怎么也填不满似的,呼呼漏风。
“除非我身上的其他价值大过我能带给你的正向反馈,否则你不可能不介意。”
何筱舟不自觉被他引入雷区,但问题的根源就摆在那,他们根本没办法视而不见。“一定要这样做比较吗?”
“不是比较。”
“筱筱,你能想象吗?我会无时无刻不去设想,你对我笑的时候,和我一起吃饭、聊天、看电影、散步,以及拥抱、接吻,还有很多很多的时候,是不是会分心想到另一个人,或者说,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被投射的载体……”
“我会变得可憎,就像那天晚上一样,或者像今天一样,我可能控制不住自己,对你说出一些凶狠又残忍的话,虽然我的本意不是那样……”
李既白耷下眼皮,回避她的目光,“你看,我现在又不敢和你对视了。”
何筱舟感觉心口挨了一记冷拳,闷闷的疼,“对不起,我当初不应该……”
“筱筱,”李既白打断她,“不用再跟我道歉了。”
是下午等她的那段时间里,他忽然理解了她的仿徨和摇摆。
因为怀念幼时,就常年住在这处老房子里。
因为介怀母亲的失言,便浑身绷起一股子劲拼命摆脱枷锁。
因为接受不了爱人的离世,甘愿陷于虚假的幻影。
她看似在前行,实则一直处于相对静止的状态。
她被过往困囿,每经历一个让她感到痛苦的节点都会丧失一部分生命力。
何筱舟被他的语气燎得有些慌乱,是“不用”,尽管宽和,尽管包容,但听上去比“不需要”更糟一点。
“筱筱。”
何筱舟抬眼看他,下意识想阻止他开口,可他朝她温淡地笑了下,内里藏匿的距离感让她茫然到大脑空白。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沉溺在过去里,对你自己也是一种伤害?”
“每次因为我想起他的时候,你会不会难过?”
何筱舟愣神须臾,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她突生烦躁,想把他喋喋不休的嘴巴堵死。
他到这种时候还在为她考量,还有他今天的这番说辞,将前后路都封塞,几乎给他们的关系直接宣判死刑。
“你一定要这样……”
何筱舟喉间涩到像嚼碎了一整片未完全成熟的柠檬。她再难说出任何话。
这晚的最后时刻,是他们在一室寂静中无声对视,沉默着,用眼神完成了对彼此的告别。
就这样吗?
大概,就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