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因为太忙,在桌上搁了两天都没拆。
店主套了严严实实的保护泡沫,颠簸上千公里,竟还完好无损。
实物比烧制前的颜色深很多,是类似深海一样的颜色,色彩浓淡相宜,表面有粼粼波光。
她往盘子里倒了点水,盘底的色彩映着灯光,看起来清灵又透亮,还真有点“满船清梦压星河”的意思。
何筱舟屈指抚了抚那只不像小船的小船,想到李既白被她调侃时有些无语的表情,弯了弯唇。
与李既白的对话窗已经沉到两页之后,聊天记录停止在上次的语音电话,何筱舟手指顿了顿,点进他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九宫格图集,和之前一样。
仍旧是没有明确主题的照片,黄昏海岸、随风翻飞的白色帷幕、还有漂在水上的冲浪板......
何筱舟一张张滑过去,翻到最后,一时怔住。
那大概就是他在电话里提到过的,树旁的小雏菊,镜头拉近拍的,满屏都是小巧的花朵,绿白相间的植物中央,是那只出自她手的小狗摆件。
原来烧出来是这个颜色。
深棕色的一坨,猫不像猫,狗不像狗。
何筱舟笑开,看着桌上的盘子,起了拍照发圈回应他的念头。
然而。
等真正拍好照片,她又突然生出退意。
没有必要。她敛了笑,继续检查PPT的内容。
繁忙大概是最好的戒断方式。
复工之后,她很少会想起休假期间的事,生活仍旧如枯井般平静,好像被那架穿云而过的飞机带进了什么平行时空,只是平白多了段记忆。
而这些偶尔乍现的彩蛋,是投进枯井的石子,激荡起涟漪,又很快沉没。
聊胜于无罢了。
*
新的一周,评定正式拉开序幕,何筱舟也见到了那位空降来的总监,麦宇。
他花名叫麦克,也是他的英文名,真人和传言中描述的一样,三十出头,混血,穿剪裁得体的西服,一副电影里美式精英的派头。
他不占评审席位,只是旁听。
何筱舟没有因此感到紧张,正常讲述自己准备的内容。
她着重展示了去年负责两个项目的成果物,针对开发过程中出现问题的应对措施,以及她作为组长在团队中起到的作用。
全程很顺利,如果麦克最后没有突然提问的话。
他没有预兆地用英语发难,“在我看来,你现在的眼光还停留在执行层面,而专家级员工,显然不能这样目光短浅”,要命的是,这人说到最后时,肩膀微微耸起,嘴角也向下撇,真就是电影里看似平和实则眼高于顶又刻薄的领导形象。
好在何筱舟有所准备。
她想到了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空出时间提前复习了些英文术语,还算是对答如流。
“你们又不是外企,突然用英语交流好奇怪。”
再说起这次评审,已经是周五了。何筱舟下班赶去槐枰街,在乔楠店里喝着冷饮和她聊天,乔楠这样吐槽了一句。
何筱舟学着麦克的样子耸耸肩,撇下唇角,“我想公司更需要全面型的员工,如果和海外企业合作,难道要先问对方会不会讲中文吗?”
乔楠被她逗笑,“你这算是升职了吗?”
“还没确定,下周公布。”
何筱舟认为自己已经全力以赴,什么结果她都能接受。
连续熬了近两周,她就像被抽干了精气一样,浑身疲惫得快要散架。现在只想喝点酒,最好是半醉,然后回家,闷头睡到天昏地暗。
乔楠举着杯子跟她轻轻碰了下,“提前恭喜你啦。”
“季惟朋友到了,我们过去吧。”
夜里槐枰街很安静,只有几间工作室还亮着灯。
小径由石板路铺成,两旁竖着落地灯,昏蒙蒙的,像四散在夜空里的星星。
季惟酒吧装修得很赛博朋克,各种神秘幽透的配色,乍一进来,总会有种穿越感。
店里寥寥几桌客人,播着蓝调布鲁斯,季惟正站在吧台里调酒。
旁边站着个身形高大的男生,蓬松的发顶几乎要挨到上方垂下的长条吊灯,而他浑然未觉,微微低头,观察着季惟的动作,很认真的样子。
季惟和她们打招呼,男生跟着抬头。
何筱舟看清男生的脸,脚下滞了一霎,有点摸不清状况。
怎么会是李既白?
他和她一样惊讶,短暂的懵然后,弯起唇,像要跟她问好。
何筱舟打断了他。
她径直坐上吧台前的高脚椅,冲季惟笑了下,然后才把目光转向他,“这位是?”
男生唇角的笑容僵住。
“我来介绍,”季惟放在手中的量杯,“李既白,我学弟,他家是南岸那边的,离珠港很近,你那对耳环就是他在珠港买到的。”
“这位是何筱舟,乔楠你见过,我就不多说了,她俩是好姐们。”
李既白盯着何筱舟,心想一定不会有比眼下更荒诞的事了。
她正波澜不惊地朝他伸出手,嘴上说着客套的感谢,但那目光里却分明带着警示意味,明显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早已经认识。
配合,还是不配合,李既白还真的思考了几秒。
何筱舟微蹙着眉计算概率,他看起来不是第一次来季惟的酒吧,他们竟从没遇见过。
现在的发展有点超出她的预期,她脑子里一团乱。
直到手被一丛温热包裹,何筱舟才稳下心绪。
男生一手撑着台沿,另只手握住她的,微俯下身,唇角噙着友好的笑,“你好,初次见面,怎么称呼你比较方便?”
季惟把调好的酒推给乔楠,大喇喇道:“跟乔楠一样,喊姐就是了。”
乔楠瞪他一眼:“怎么没见你这么喊过我?”
季惟没搭理。
李既白撤回手,饶有兴味地看着何筱舟,“何姐?舟姐?”
他沉吟了下,像是在认真思考,“不然,叫你筱筱姐?”
何筱舟后颈一凉,总感觉他笑得别有深意。
“行啊,”她当然不落下风,“叫你小白好吗?”
“刚跟季惟学了调酒,筱筱姐要不要试试?”
“可以啊。”
他直起身,慢条斯理地将衣袖挽到肘部,肌理线条漂亮又有力量感,和清逸的白色衬衫极有种反差。
摇杯的动作透着点生疏,但他神情泰然,很自若的模样。
高口杯里搁了冰块,淡粉与晶蓝两种颜色的酒液绕过透亮的冰块逐渐交融、互相浸染。
何筱舟半信半疑地喝了一口,差点被酸掉舌头。
这家伙,放了多少柠檬汁。
“味道怎么样,筱筱姐?”
起初何筱舟以为他是不熟悉配方,直到她抬眼,撞上他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才反应过来他可能是故意的。
偏偏旁边的季惟和乔楠这时也看向她。
何筱舟竭力抑制住泛酸冒出的生理性泪意,牙齿打颤,“还不错。”
“是吗?我尝尝。”乔楠作势要拿她的杯子。
“季惟不是给你调了吗?”
何筱舟瞟见男生唇角愈发浓厚的笑,幽幽望着他喝下一口,“走了,去吃饭。”
季惟没喝酒,开车载他们去了市区一家日料店。
乔楠坐副驾,何筱舟跟李既白坐后排。
车是G63,哪里都好,后排空间有点小,尤其旁边的李既白,长腿无处安放,稍稍侧着坐,脸朝向她这边。
何筱舟莫名有点局促,落了车窗,手肘撑在窗沿上吹风,却仍能感觉到男生若有似无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车内只有季惟和乔楠的交谈声。
他旁敲侧击问起乔楠在美国留学时候的事,可能还没打探到她喜欢的人是谁,曲线迂回一下。
俩人说得热闹,何筱舟却无心听,一直在避免与李既白直接的眼神接触,饭吃得心不在焉。
之前何筱舟拜托乔楠帮忙留意,预付了一笔钱,那天取耳环时乔楠已经把多出的部分退了回来,所以现在是钱货两讫的状态,这顿饭更多是为表达谢意。
乔楠和季惟充分发挥社牛本事,拉着她和李既白天南海北地聊了两个多小时。
吃完已近十点,何筱舟去买了单,几人在餐厅门口道别。
季惟本要送她回家,何筱舟推辞了,说是反方向,自己打车回就行。
乔楠叮嘱她记得发车牌号,到家报备一声,何筱舟一一应下,目送车子驶出露天停车场,卸下肩上的托特包提在手里,沉沉地松了口气。
网约车停在路边,何筱舟核对过车牌号,上了车。
还没报手机尾号,另一侧车门被打开,紧接着,车身一沉,有人提着背包坐进来。
是去而复返的李既白。
他动作太快,带进来一股凉风,混着熟悉的草木气息。
何筱舟看过去。
李既白闲散地靠着椅背,侧目迎着她的目光,明明在笑,声音听起来却阴恻恻的。
“筱筱姐,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