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堂中尽是时令鲜花,有茉莉、石榴、凌霄花、木槿、紫薇花……方枝儿却只摘那紫薇花,想要编出一朵襟花来送给方苟。
她觉得这里这么多花就只有紫薇花最衬方苟了。
她时不时就抬头往方苟这边瞧,方苟不一会儿就懂她的意思,殷切欣慰地看着她。
方枝儿的手确实巧,细碎的紫薇花在她手上翻来覆去就没掉过几片花瓣。又因望春的缘故识得不少衣饰花样,是以做出来的襟花竟然是众人之中最好看的。
献礼之时,方枝儿想也不想就往方苟那边跑,不料被人拦住。
吴禧道:“你该献给坐在最上方的宋大公子。”
方枝儿看着自己手里的襟花,瘪了瘪嘴,显然不情愿。方苟登时心里一紧。
可吴禧哪管她想不想送,反正这襟花就得到宋康年手里头。他径自拿了那襟花送去给宋康年,岂料一阵哭声自身后响起。
几日来的害怕不安到此刻终于爆发,只见方枝儿委屈地盯着那被吴禧夺走的襟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哑声喊着什么。
方苟听得分明,那是哥哥二字。
方苟顿时急得要不顾一切冲过去,谢观澜一把将他按住。
宋康年没想到这短短一晚他先是索要一个侍女被拒绝而败兴,如今讨彩头又遭一个小女娃哭丧似的触他霉头,当即勃然大怒,一把夺过那襟花狠狠摔在地上!
“把这不识好歹的小畜生拖下去,狠狠打!打到她再也哭不出来!”
宋韫玉腾地站起:“兄长,大好日子不宜见血!”
“大好日子?是你的大好日子?还是你们的?!一个两个都败我的兴,要你们有何用?滚!都给我滚!”
众人惶然起身,不知该走还是不该走。方枝儿还在大哭,宋康年煞神附身似的暴怒而起,拾一个酒壶猛地朝方枝儿砸去——
然而预料之中的破碎声并没有响起。
众人惊疑看去,只见谢观澜泰然自若地站在方枝儿身前,酒壶在他手中稳稳当当滴酒未漏。
他抬眼,将目光从酒壶落到宋康年身上,眼神冷厉声音如霜:“宋大公子,希望你还记得采茶并不只是你们宋家的事。”
宋康年顿时就像被掐住了喉咙,憋得脸色紫红。
“既然是为采茶讨的彩头,那其实……”谢观澜附身将那襟花拾起,垂眸凝看,“这彩头也该给我一份,韫玉,我说得可对?”
宋韫玉怔然,片刻后,点头:“是。”
“好,那这彩头我便收下了。”谢观澜将那变形了的襟花别在衣襟处,看向方枝儿又道:“我府上正好缺个心灵手巧的侍童,这个也甚合我心意,我也收下了。”
符合条件的茶童越多越好,不过少了一个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当作是赔罪失礼。宋韫玉如此想着,便点了头。
谢观澜朝方苟道:“你送她回去。”
方苟迅速上前将方枝儿抱起,方枝儿紧紧搂住他,大哭变成了不住的抽噎。他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抱着方枝儿往外走去,回头看了一眼谢观澜。
只见他拿手中的酒壶倒了一杯酒,道:“谢某在此敬宋大公子一杯,谢宋大公子宽宏大量,也预祝明日一切顺遂。”
宋康年憋着一肚子火,悻悻喝了。
宋韫玉一笑,拍手道:“诸位请坐下继续奏乐享宴。”
众人心有余悸地坐下,不禁目光闪烁地掩口而谈,惊疑谢观澜的身份——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嚣张跋扈的宋大公子吃瘪,这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方苟一路哄着方枝儿快步回了谢观澜的小院,狄飞正在院中站守。
看见方枝儿哭得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狄飞追问一番,闻言恨得咬牙切齿:“等我以后剐了他!”
方苟与他坐在院中,道:“谢御史已经给他下马威了,只是他当众让宋康年难堪,就怕宋康年日后会为难谢御史……”
狄飞嗤笑:“宋康年他哪敢?别说他了,现在整个宋家都得巴结谢御史呢。”
方苟惊疑:“怎么说?”
“方公子不知,谢御史自泸州回京以后便被擢升为御史中丞,随后受命前来江淮两道,如今已身兼江淮两道的巡察使与转运使。”
江淮两道便是江南所在,而江南的命脉便是河网漕运支撑起来的农商并茂,谢观澜如今身兼巡察使、转运使两职,不仅可代天子监察吏治,更是有了掌控漕运的实权,简直比江南各府刺史还要位高权重,难怪宋家人都要忌惮他两分。
然而权力愈大,这身上的担子也愈重。
实在没有想到的方苟随即蹙眉凝思。
方枝儿的肚子突然响起一阵咕噜声,将方苟的思绪扯了回来。她已经止住了抽噎,可脸蛋哭得红彤彤的甚是惹人怜爱,见肚子的动静引得方苟和狄飞打量她,本来就不好意思了,这时更加羞赧,脑袋埋进方苟的怀里躲着。
狄飞笑道:“我这就去给你们寻些吃食回来!枝儿,哥哥给你带糖葫芦可要?”
方枝儿小声回:“要。”
狄飞正要转身离开,方苟突然道:“狄校尉,能不能劳烦你给我找来一些腐骨?”
狄飞以为自己听错了,目瞪口呆:“腐骨?”
“是,人骨或兽骨都可,当然还是兽骨最好。”
狄飞挠了挠头,杀人抛尸他倒是在行,找尸体却一次都没有过,只好先答应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