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坪山庄不算大,为了这次大摆筵席特地搬空大半个茶庄,除了在正堂张筵列座,前院与后院也摆上了数十张桌子,案铺锦缎,盘盂毕陈,满院粲然。尚未开席便已经宾客如云,入目尽是锦衣华服,叫人眼花缭乱。
这两个宋家人就像一块香饽饽,引得一群蝇营狗苟之辈围着转。本是微末之流的柳坪茶庄怕是怎么没想到有一天竟可以迎来此等盛况,茶庄东家吴禧满脸红光地陪在宋家两兄弟身旁,与有荣焉。
方苟甚至看见了青萍镇的县令,在宋家人面前点头哈腰笑得谄媚,哪里还见得一丝当日的颐指气使。
方苟转眼看向谢观澜,却见他一身墨兰锦衣跟个富家公子似的混在人堆里,不声不响却也相当引人注目。不过奇怪的是众人顶多只是投以惊艳一眼,随后不闻不问,简直不把谢观澜这个监察御史放在眼里。
谢观澜道:“只有宋家二人知我身份,其他人只当我是与宋家有些关系的商人。”
也是,要是被他们知道监察御史跟他们一起吃宴,定然将他们吓得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他们不知情,自有知情的人。谢观澜才进来没半会儿,宋韫玉便亲自走来相迎:“允城你终于来了。”
允城是谢观澜出门在外用的化名。
“让韫玉久等了。”
方苟偷瞟了谢观澜一眼,不料当即被谢观澜察觉,转眼看了过来:“怎么?”
方苟眨眨眼,赶紧说了一声“没”便收回目光,回头又对上面前宋韫玉看过来的目光,便对他莞尔一笑。
宋韫玉笑了笑也没再说话,转身领着谢观澜走进大堂,彼时宋康年正坐在堂上主位,俨然一副主人的架势。
瞧见谢观澜走进来,也只是将凑到嘴边的酒盏朝谢观澜一举以示敬酒之意,姿态甚是倨傲。
在场之人皆是商贾之流,只有谢观澜有官身,即便无几人知他真实身份亦不可怠慢,故而满堂的饶州豪商巨贾们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不曾谋面的年轻人在左侧首席坐下,礼遇甚高,不禁暗暗称奇。
谢观澜顿时受尽瞩目,方苟也没差多少,毕竟他一个荆钗布裙的农家女在满座豪奢中实在格格不入。
这之后便是一番寒暄酬酢,方苟称职地做了一回侍女,不停地给谢观澜斟酒。随着丝竹并奏,正式开席,众人纷纷回座。
酒过三巡,这气氛便开始有些不妥了。
只见宋康年一招手,今日在暗市买下的七个女子鱼贯而入,皆换上了一身曳地罗裙,来到宋康年身旁伺候。谢观澜用眼神示意方苟去看这些侍女,道:“学着些。”
方苟懵道:“学什么?”
只见正在堂中曼妙轻舞的舞姬也莲步翩然,落入席中伴座,斟酒共饮。
伺候着伺候着,人就依偎到了怀里,酥、胸半露。
酒喝着喝着,嘴就贴到了另一张嘴上,酒液横流。
一时间暖香扑鼻,比酒香更醉人,吟哦婉转,比丝竹更入耳。
方苟正要给谢观澜续酒,看着此情此景便呆了,酒溢出来了也没反应过来。
谢观澜便一手抬起酒壶,另一手握住方苟的手,将漫溢的酒杯举到嘴边一饮而尽。仿佛不满足似的,随即又将方苟的手凑到嘴边,启唇衔走了凝在他手背上的酒液!
温热的柔软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可方苟却如遭雷击般猛打了个激灵,刷地把手抽了回来!
太过了,实在太过了。
方苟自诩见惯大场面,但他看的是觥筹交错、歌舞升平的空前盛况,而不是这种寻欢作乐花天酒地的淫靡之景!
他想起来他执意要跟来时,谢观澜便道:“虽说全是商人,其中却不乏三教九流,场面乱得很,你确定没问题?”
那时方苟还匪夷所思:“能有什么问题?”
他如今是真的有点问题了。
方苟悔不当初,暗忖他现在走还来不来得及?正想站起来,却没想到双腿跪坐得有些发软,登时一个趔趄,跌进谢观澜的怀里。
周围顿起一阵调笑声,道他迫不及待投怀送抱,道谢观澜为人君子甘当柳下惠。
方苟僵在那儿:“……”
你们到底在瞎说什么。
宋康年被酒意醺得有些黏腻含混的嗓音从上方响起:“允城兄,你这新买来的侍女也太不识趣了些,要不要我赏一个更加讨人欢心的给你?”
敢对着巡察使说“赏”字,宋康年真是不知死活,宋韫玉暗暗冷笑一声。
谢观澜勾起嘴角,却是皮笑肉不笑:“劳你费心了。”
他垂眼看向方苟,不易察觉的笑意缀在眼底,让人分不清那是愉悦还是嘲笑:“只是手拙了些,还能凑合。”
在场大多人都没见过方苟在暗市时露的那手令人眼花缭乱的点穴功夫,听这话只道谢观澜是个豁达大度的人。
唯独宋康年那厮用堪称下流的目光扫了一眼方苟:“不如让我帮你调教调教如何?”
“兄长,你喝醉了。”宋韫玉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用眼神示意那些舞姬们,“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过来伺候大公子!”
宋康年顿时面色不悦,将要发作,茶庄东家吴禧见状道:“我们来为明日讨个彩头吧!”
他让人将那几十个买来的孩童和少女带上来,每个人都换上了一身新衣,手戴五彩绳,打扮得甚是喜庆。
自方枝儿上来,方苟便紧紧盯着她,那瘦弱的少女果真如她所言,一直守在方枝儿的身边寸步不离。
随后又有人陆续将各式花草搬到堂中来,却不是为了观赏。这本来是一项名为掐花缀冠的宴会雅趣,本意是让宾客就地摘取鲜花编制头冠或襟饰,最后评出最出众的一个,以此为优胜者。
这掐花和采茶一样需要辨形识色和手指巧工,十分适合这群经过精挑细选的孩子们献技。所以吴禧便让他们现场掐花做饰物,分送给堂上各人,其中做得最好的两个则赠予宋家兄弟二人,以作明日出发云殿山采茶的彩头。
明明以身犯险去采茶的是这些孩子,如今还要让这些孩子做花冠去给害他们性命的宋家兄弟当彩头,真是可笑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