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嗔怒道：“那小子吃坏了肚子，正拉着呢。快别聊他了，倒我胃口，待会做饭也做得臭气哄哄！”

护院闻言哈哈一笑，不再多问，让方苟随老妪进了茶庄。从外面看这茶庄算不上什么高门大院，可进去才见庭院深深，竟然还是个三进三出的大宅。两人朝厨房走去，一路见到不少护院站在庄里各处，守卫出奇地森严。

老妪显然也有些意外，脸色发白，蹒跚的脚步也加快了些。直至来到厨房所在的院子里，护院全在外头，她才小声跟方苟说：“这庄里平时可没有这么多人守着，可能是因为昨日有贵人来了。”

贵人？方苟凝眉沉思，刚才那些人看似都是护院，细察却能看出差别，有些人身姿挺拔猿臂蜂腰，分明就是训练有素的私兵部曲。一个小镇的茶庄哪里养得出部曲？想起昨日所见的宋家部曲，想必这贵人就是宋家某人了。

老妪得先在厨房里做好午食，方苟便在一旁打下手。厨房其他人没见过他，纷纷来问，全被老妪用一句“乡下来投靠的侄孙”打发过去。老妪做了好些冷淘，不见外地让方苟吃一口尝尝味道，方苟顺着吃了，可他没味觉尝不出什么好坏，只道：“好吃。”

在厨房蹉跎半个时辰后，老妪终于得以领着方苟去给孩子们送饭食。

途中经过一处院子，五步站一个部曲，守得滴水不漏，应当就是宋家人所居之地了。再往前走了一盏茶时间，便到孩子们所在的屋子，这里反而不见几个护院的身影。不过也是，谁会觉得这群孩子需要看守起来呢？

刚走近门口，老妪便喊了一声：“孩子们，吃饭喽！”

话音刚落下，便有小孩子从窗户探出头来张望，随着嬉笑声响起，一群小孩从屋子里蜂拥而出，蹦蹦跳跳来到他们面前。方苟盯着出来的每一个小孩，等了片刻，终于看见一个骨瘦如柴的少女牵着一个低着头显得乖巧安静的女童走出来。

方苟当即飞奔过去：“枝儿！”

方枝儿倏然抬头，双眼一亮，当即放开了少女的手朝方苟扑来：“哥哥！”

方苟将她抱紧在怀里，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柔声道：“是的，哥哥在。"

两人抱了一会儿，方苟才放开方枝儿，将她好好打量，只见她仪容整齐，并没有受伤或被恶待的痕迹，不禁松了一口气。方枝儿双眼泛红，瘪着嘴强忍泪水，叫方苟看得心疼，忙安慰道：“是哥哥的错，没保护好枝儿，叫坏人把枝儿带走了，枝儿别生气，哥哥给你打回来。”

说着，方苟拿起方枝儿的手要打自己，方枝儿把手缩回来，小声道：“不打哥哥。”

方苟给她擦去凝在眼角将垂未垂的泪珠，笑道：“枝儿对哥哥最好了。”

那少女走到他们面前，一脸错愕。她年岁大，自然清楚自己身处何种境地，因此更惊奇这女童的家人竟然能找来。方苟抬头对她感激一笑：“谢谢你照顾我妹妹。”

少女登时羞赧地躲开他的目光。

老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有人来了！”

方苟当即站起，端过吃食假装分给孩子，余光瞥去，果真看见两个护院巡逻走过。之后方苟便一边警惕地留意着外面，一边守在方枝儿身边给其他孩子分吃食。直到孩子们都吃得差不多了，回头，对上老妪有些凄然哀怜的眼神。

“小伙子你……”她想说他们该要离开了，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

方苟喉结滚动几番，始终没能回答。他想过一把将方枝儿抱起就夺门而出，可是茶庄护院遍布，他们不可能顺利逃得出去。何况他在众目睽睽之下随老妪进来，倘若他公然抢人，必定会祸及老妪。

他的目光在孩子们身上流连而过，心想这群孩子该怎么办呢？年幼的他们无辜无知，开心地吃着饭，却猜不到每一顿饭都有可能变成他们的最后一顿。想来老妪也知道这点，做饭做得尤其用心。

半晌，方苟一咬牙，蹲下对方枝儿道：“枝儿，等哥哥来接你好不好？”

方枝儿眨了眨眼睛，不假思索道：“好。”

方苟只觉双眼滚烫，喉咙涩痛，一遍又一遍摸着方枝儿的脸蛋，仿佛这样才能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说：“枝儿怕不怕？”他想，只要她说出一个“怕”字，他便不顾一切带她走。

然而方枝儿咧嘴一笑，朗声说：“枝儿不怕！哥哥也不要怕，枝儿会跟紧小灵姐姐的！”

她伸手拉住一旁瘦弱少女的衣角。

方苟猛地吸了一口气，眨眼便将所有情绪收起，最后再摸了一遍方枝儿的脸蛋，笑道：“好枝儿，等着哥哥，哥哥很快就来接你走。”

方枝儿的手随即被那少女牵起，少女道：“我会护着她的。”

方苟定定地看着她：“谢谢你。”

随即转身，跟老妪一起离开。出了茶庄，老妪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转头看方苟，叹道：“小伙子，你还是回去等着吧。等这茶采完了，这些孩子就能回去了……”

——要是他们能从那夺命之地平安归来的话。

老婆婆戚戚然摇头，将未尽之语藏在一声长长的叹息之中。

方苟如何不懂她的意思，道：“我从来不对我妹妹撒谎。”

只要有人在等他，哪怕刀山火海，他也必然赶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