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之际,房门映上两个人影,一杆竹管从门缝探了进来,徐徐喷出一股白烟。片刻过后,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房内几人却丝毫没有察觉,显然已经被迷晕过去。
一男一女悄声走近屋里,径直来到方苟前伸手到他的衣襟里掏摸,掏出了鼓鼓囊囊的一袋子,打开一看,果真是那十几两银子!
两人对视欣然一笑,男子还要继续摸索,女子喝道:“今天的药下得少了,经不起折腾!我们赶紧把人丢水里去得了!”
男子被吼了一顿,瑟缩一下,连忙点头,正要和女子合力抬起方苟,一只手却猛然搭上了他的胳膊!
男子吓了一跳,转眼看去,只见方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登时吓得一激灵,喊道:“妈呀!”
这男子正是渔夫,女子则是他的妻子。妻子没察觉,反倒被他吓了一跳,骂骂咧咧起来:“你个臭瘪三喊什么喊,非得人喊醒了才罢休啊?!裤、裆没几两肉的家伙,做事也没点数——”
话音刚落,却见本应昏迷的方苟猛然翻身而起,一脚踹来,登时将渔夫踹得一屁股栽进墙角。
女子这才反应过来,惊叫出声,然而下一刻一条烧火棍迎面挥来,她慌忙避开,却还是被砸中后背,痛得惨叫出声。
双手攥着烧火棍的望春咬牙切齿地瞪着她,痛打落水狗似的一路追着她猛打:“恶婆娘,你这恶婆娘!还想抢我们钱?我打死你!”
躺在草垛上的老叟翘起二郎腿,悠哉得像看戏,感叹道:“哎呀呀。”
这边方苟与渔夫打了起来,三两下就将渔夫牢牢制服。渔夫显然没想到这毛头小子居然还有两把刷子,顿觉完了,忙将钱袋子丢出来,求饶道:“饶命啊,这钱我不要了,求您放过我吧!!”
方苟看也不看那钱袋子,沉声道:“我妹妹在哪?”
渔夫看那用蛮力将自家婆娘打得嗷嗷痛苦的望春:“那那那那不就是吗?”
“那个被你们拐走的小女娃!”
渔夫道:“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方苟幽幽冷笑一声,“你知道卖人的暗市在哪,却不知道被拐的人去了哪?我们这样什么规矩都不懂的外来者闯进去,那些牙子本该防备,偏偏他们还愿意搭理我们几句,就是因为有你在。你干的是这种买卖,却又够不上蛇头的位置,所以他们对你爱答不理,甚至有些鄙夷。”
方苟一字一句道来,渔夫的脸色忽红忽白,恼羞成怒地要瞪人,可一对上方苟阴沉的目光,顿时又吓得缩了回去,浑身发抖。
干掠卖的就是一窝猪狗不如的渣滓,偏偏这行还穷讲规矩,谁能常拿到上好货色,谁能牵到贵人的线,谁就是大爷。像那些蛇头,一般就是专给富贵人家做事,买得多,出手也阔绰,自然受牙子追捧。
渔夫平日里多做的都是小偷小摸,只是曾经把自己的两个小女娃卖给了别的想要养童养媳的人家,自此得了点甜头便开始干掠卖,只不过他半路出家,没半点人脉,所以那些牙子知道他却又瞧不起他。
“你从遇到我们就盯上了我妹妹,把我们带到面摊,是因为那里有买主在看货。说!到底是谁拐走了我妹妹?”
见渔夫颤颤巍巍不肯开口,方苟拿起另外一根烧火棍,往渔夫的腿上一棍子敲了下去。
渔夫顿时响起杀猪般的声音,大叫:“是、是老刘家他们想要一个女娃!”
“要来做什么?”方苟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森然。
“我不知道,他就说想要一个手巧的,估计想要做事利索的童养媳吧……”渔夫哆嗦得说话也不利索了,仍不忘为自己辩解,“真不是我拐走你妹妹的,他们说要自己亲自挑,我只是负责把人带过去而已啊!”
方苟道:“带我们去!”
一旁的老叟适时地起身,递来一捆本来放在草垛里的麻绳,笑道:“游街示众去喽。”
这两人死不足惜,游街示众固然能解气几分,然而大半夜的却没有众可以示。望春恨得牙痒痒,粗鲁地搡着这两人带路,每搡一下就趁手狠狠掐一把,把这两人疼得一路嗷嗷叫。路过别家院子,惊得鸡飞狗跳。
公鸡长鸣,天渐渐亮了。
渔夫两夫妻带着他们穿过大半个镇子来到山脚下的一座民房,还没走近便见一个小小身影推开篱笆门跑了出来,蹲在屋旁的小溪前淘水洗脸。
那身形纤薄,若不是动作活泼轻快,方苟当真以为是方枝儿。
一个妇人随即推门出来,看见小女孩正在玩水,便嗔怪道:“丫丫,快进来,该吃早饭了!”
望春一见这妇女,登时变色大叫:“是她!就是她抱走枝儿的!”
妇人循声望来,也是大惊失色,惊慌失措地跑出来一把将小女孩抱起,冲回屋里砰地一下关紧屋门。
眨眼,方苟等人跑到了屋前,望春拼命拍门叫喊:“就是你拐走枝儿的,你别想逃!化成灰了我也认得你!”
可门后悄无声息,望春气不过,狠狠掐着渔夫的耳朵,怒道:“把你的贼同伙给我喊出来!”
渔夫哎哟哟地叫着,喊道:“老刘你就出来吧,还能逃哪儿去啊!”
方苟抬脚一踹,那木门哐当一声摔了下来。屋内一眼望尽,不见任何人影。此外还有两个房间,正要进去找,一个男人拎着菜刀猛地从房间冲出,胡乱砍了过来。
方苟用渔夫挡在身前,渔夫吓破了胆子,一遍屁滚尿流地躲着一边哭喊:“老刘!是我啊,老刘!快住手!”
然而那男子哪管谁是谁,闭眼径自乱砍,凶狠却莽撞。方苟只是伸腿一绊,男子就摔在地上,吃了一嘴泥,这才睁眼看人。
眼看望春冲进房里,他连滚带爬地起来要去拽望春:“不准进去!”
方苟捡起那菜刀,掂量了一下,是把拙刀,便横在男子跟前,男子顿时后退跌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把人带出来。”
男子嘴唇抖了抖,兀自道:“不!”
进房内搜寻的望春打开竹编衣柜,看见妇人抱着小女孩躲在里面瑟瑟发抖,大喊:“狗子哥,在这里呢!”
望春正要上手将她们拽出来,可手还没伸过去,妇人已经梨花带雨地哭泣起来,弄得她猛地一僵,竟然不知道该如何下手了。
明明他们才是受害的人,怎的突然就成了一副恶人模样?
屋外,方苟问那男子:“你就是老刘对吧?”
男子还没回答,渔夫便点头一叠声地替他应了。
“我妹妹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