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年,孟辛白却仍旧记忆深刻,低声道:“明枢。”
魏琛睁大眼睛,惊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明枢,正是太子生母的名讳!据轶闻所言太子生母便是来自泸州古蔺,只是他没想到其中竟然还有这些因缘际会。
孟辛白惊疑道:“你知道她?”
魏琛艰涩道:“知道。”
只是那时候魏琛尚小,明枢长居深宫鲜少外出,他只是在太子李邈的带领下有幸见过几次。
他至今仍清晰记得她的模样,那是一个恬静出尘得不似凡人的女子,然而世人极少知道她姓名,后来也只有“南疆巫女”这一污名甚嚣尘上。
孟辛白不由得追问:“她后来如何了?”
后来……
脑海里有千头万绪在翻飞,道不清言不明的是非曲折叫魏琛一时说不出话来,怔怔地失神。
耳边倏然响起一把声音——
“大抵是死了罢。”
短短几个字,仿佛一道判词,轻飘飘了断了这奇女子的一生。
魏琛愕然地转眼看去,只见方苟好奇地看着他,仿佛是在求证。魏琛喉结滚了滚,片刻后才戚戚然点头。
方苟便一脸惋惜地感叹道:“果然斗胆勘破天机的人,大多都命不久矣啊。”
孟辛白也深深地叹了口气,“或许正因如此,我再次在赤水看见蠃鱼时才会如此不安。”
方苟沉默不语,在脑海里将各个线索串联起来,从夔州都督通敌、鹤拓人潜入泸州、段一啸下蛊,再到赤水河异状……
赤水河上游——
古蔺!
方苟如受重击,霎那间脑子空白,周遭的声音如潮水般退去,唯有当日段一啸说过的话再次响在耳边:
“古蔺有什么,你难道不知?”
“既然你我同为一样东西而来,那你就不要阻我,时间已经不多了——”
方苟突然失神地喃喃出声:“没有时间了……”
“什么没有时间了?”
魏琛正要追问,一阵喧哗突然从外面传来!他们猛然一惊,刚站起,便听见金铁交鸣的声响,其中夹杂玲琅之音,分明就是甘蒙的方载剑所致!
魏琛和方苟箭步冲到门口,便见一个身影倏然从天而降,正是甘蒙。只见他手持方载剑,气息微乱,急声道:“公子,跟我来!”
话刚落下,便见有黑影纷纷从院墙跳落,留守的十个士兵与之缠斗。可仔细一看,那黑影竟然有足足二十人那么多!
来不及细究,甘蒙一把将孟辛白背起,往一侧跑去,魏琛和方苟当即跟上去。他们穿过拱门来到前院,两个士兵护着老仆和孩子们赶来。
“那些鹤拓人想杀我们?!”仓皇之中,魏琛看见一人脖颈有繁复的黑色刺青。
“不知道,可他们并未下死手。”
甘蒙带着众人穿过草堂,正要往门口的马车冲去,几个鹤拓人突然从天而降,将他们拦住,甘蒙只好放下孟辛白,挥剑迎了上去!
让人吃惊的人,为首的鹤拓人竟然是个女子,体态轻盈,将一双弯刀舞得行云流水变化莫测。甘蒙将另外两个鹤拓人解决后便与她单打独斗。
女子举起弯刀格挡住正朝面中劈来的方载剑,剑锋寒芒映在她的玉面红唇上,更显出几分妖冶。
刀剑相抵,两方运劲对抗,这女子竟空得出心思来咧嘴一笑,“这位小郎君不仅人长得俏,武功也俊得很哪。”
趁他们一时打得难分难舍,方苟连忙领着其他人往马车那边去,岂料没走几步,一道凌厉寒光掠来,将方苟逼了回去!
只见又有几个鹤拓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挥刀往这边砍来,两个士兵当即上前挡住。
场面顿时混乱至极,只剩下方苟、魏琛、孟辛白、老仆还有几个小孩,皆是手无寸铁之人。孩子们被吓得啼哭不止,躲在大人身后瑟瑟发抖。
见两个士兵疲于应对,方苟当即捡起鹤拓人的一把长刀握在手里,魏琛惊道:“阿苟,你会武?!”
方苟目不转睛盯着那些鹤拓人的举动,低声道:“只有几招假把式罢了,我没有内力,撑不了多久。”
这时其中一个鹤拓人突然冲了过来,方苟反应极快地横刀劈去,挡下鹤拓人一刀,随后两个人打了起来。
正如方苟所说,没有内力的他只能靠勉强接招,每接一招都被对方的刀劲震得手臂剧痛发麻。直至终于接不住,方苟被逼得连连后退,仓皇之中只见那势如破竹的刀锋直劈而来——
方苟认命地闭上眼睛,却见寒光在眼皮上一晃,那杀招倏然收住,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手!
方苟睁眼便见那手蜷指如爪,径直朝他肩膀抓来,他当即扭身避开,手臂划过那指尖,袖子顿时被撕开了五道口子。
那鹤拓人不死心,又伸手要抓方苟,方苟连滚带爬地逃开。电光火石间,甘蒙赶到他面前,一脚将他踹开!
“阿苟哥你没事吧?!”
方苟气喘吁吁地摸了一把汗,“我没事!”
这时方苟和甘蒙已来到马车旁,只剩两个士兵护着魏琛等人站在不远处,中间横亘着那鹤拓女子和另外一个鹤拓人。
“甘蒙,你不用管我,快过去那边!”
甘蒙单薄的背影变得沉静如山,没有回话,而是再次迎了上去,以一己之力对抗两个鹤拓人。
方苟的心头顿时一紧。
周围冒出越来越多的鹤拓人,他们先是朝这边焦急观望 ,女子在激战中抽身朝他们使了一个眼色,随即更加发狠地将刀挥向甘蒙。
眼见鹤拓人朝魏琛那边去了,甘蒙心急如焚,不由得慌了神,险些被弯刀割伤。
方苟靠在车壁上惊魂未定,却是突然想通了——
这群鹤拓人是冲着他来的。
方苟蓦地冷静下来,朝甘蒙大喊:“甘蒙,这里就交给你了!”
甘蒙倏然回头,便见方苟不知何时跳上了马车,他惶然睁大眼,失声道:“不,阿苟哥,我可以的,你信我!”
方苟却朝他笑了笑,“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说罢,挥刀一把割断了马车套索,随即纵身跳到马鞍上,猛地一夹马腹——
随着“架”的一声,那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那姿势,那背影,竟比甘蒙见过的任何一个将士都要飒爽决绝,如同飞向烈焰的飞蛾一般。
甘蒙心里一紧,回首已是双眼赤红,方载剑在手里挽了个剑花,剑影如游龙舞于身前,杀意随寒光凛冽迸发——
下一刻,那剑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扫而过,面前的鹤拓女子的胸膛顿时迸出淋漓鲜血!
然而她只是稍稍一顿,随即转身冲向另一侧!甘蒙正要追,却发现其余鹤拓人纷纷赶来,全都朝着方苟离去的方向冲了上去。
甘蒙脸色煞白,嘴唇不知何时咬出了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