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澜亲自前去营救之后,众人的心也跟着安定了几分。孟辛白实在乏力,魏琛便扶他回房歇息片刻。
天色将暗,众人却都忘了吃饭这件事,可孩子们饿不得,方苟便还是让老仆去做些吃食备着,待孟辛白醒来也是要吃一些的。
方苟坐在大堂里,陷入沉思。
段一啸为了古蔺而来,那其他鹤拓人出现在是赤水县的目的又是什么?为什么要掳走孟凝和孟阆?
他有些心神不宁,抬头看见狄飞站在院中,沉默如山。他走上前,劝道:“狄都尉,你现在赶去还来得及,快去吧。”
狄飞摇头道:“我留在这里。”
“鹤拓人诡谲莫测,即便谢御史再厉害也有防不胜防的时候,他一个人实在太危险了。”
“我既已为谢御史的手下,当听从他的命令以你为主。”狄飞神色凝重,低声道,“我不知内情,但也猜得出,方公子你很重要。”
“他比我重要!”
忽闻方苟一声低喝,狄飞怔住,只见他摇着头娓娓道来:“狄都尉,我们一路遇到多少艰难险阻,看似顺利,实际全靠谢御史以身犯险步步为营。于渝州贪渎通敌案,谢御史不仅是主劾官,更是亲证者,他的一句证言力抵千钧;于泸州赈灾,他为赈灾巡按使主理一切事宜,泸州各官员皆以他马首是瞻;修渠这事看似志在必得,可若不是他以身家性命担保孤注一掷,朝廷不会答应得这么爽快。”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沉沙哑,透出几分孤绝,短短几句便将一个在狂风骤雨中兀自傲然挺立的身影勾勒出来。
这个人沉默不语,却顶天立地犹如神衹,仿佛只有他在,一切风雨都可以消弭。
“谢御史真的遭遇什么不测,一切都将天翻地覆——”
没有谢观澜,贪渎通敌案便会死无对证,泸州也将被弃如敝屣,修渠之事更是要胎死腹中。
狄飞被方苟的一番话敲得振聋发聩,哑口无言。
方苟最后叹息一声:“所以狄都尉,你懂了吗?”
狄飞倏然变脸,当即转身向外冲去!
方苟怅然地吐出一口浊气,独自在院中站了片刻,回到内院,却见魏琛扶着本该在歇息的孟辛白走进一间堂屋。
方苟这才发现,那堂屋中的灯竟是从白天开始便一直亮着的,清晖如练从门内泻出。
里面燃着一盏长明灯。
他朝那堂屋走去,看见孟辛白立在一旁看魏琛恭谨地朝堂前的其中一个灵位鞠躬上香。
孟辛白看见方苟,道:“方公子。”
“孟老怎的不歇一歇?”
孟辛白叹道:“难以安眠,便来祠堂静静心。”
原来这是祠堂。方苟迈进去,看清那灵位上金漆描绘出七字——故男回舟之灵位。
孟回舟乃孟辛白的儿子,也就是孟凝的父亲。
方苟当即也朝灵位深深一拜。
孟辛白将灵位捧在手心,轻轻拂拭,“求我儿保佑一切无恙,阿凝和阆儿平安归来。”
说着,忍不住苦笑起来,叹道:“本欲让他见见故人之子,得以一开怀,却没想到突逢变故,倒让他忧心了。”
“故人之子?”
“回舟与齐远本是莫逆之交。”
齐远正是魏赋的字,魏琛显然有些意外,他知道孟辛白是魏赋的授业恩师,却未从听魏赋提起过孟回舟。
孟辛白却付之一笑,道:“他英年早逝,就连我,也几乎记不得他的模样了。”
如此云淡风轻地一揭而过,却更让人伤情。
“我儿自小好阅兵书,鹤拓人来犯之时,泸州各军府募兵,他跟我说想去从军。我知他心怀抱负,便跟他说尽管去吧,不必记挂家中妻儿,我会护好他们一同在家中等他归来。怎知,他便就此一去不复返了。”
难怪给儿子取名凝这一字,原来是个心怀韬略志在千里之人。
方苟慨然道:“谢将军为我大乾驱蛮夷复山河,此恩此德,山河永念。”
说罢又深深一拜。
“当年平川战役,鹤拓元气大伤,我本以为他们已经息了心不敢再犯我大乾,没想到他们竟然又出现了。”孟辛白眉头紧锁,“如今还将我孙儿掳走,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方苟便将段一啸潜入合江县一事说给了孟辛白听,只见他脸色凝重,深深地抽了口气,道:“难道泸州真的要乱了吗?”
孟辛白曾经说过赤水不太平,现下又说泸州要乱,方苟想起昨天看见的蠃鱼,当即问:“孟老,你可知蠃鱼?”
孟辛白一愣,“你看见了?”
他这反应分明知道些什么,方苟与魏琛相视一眼,颔首答道:“我们昨日在赤水看见一群逆流而上的蠃鱼,不知与你所说的赤水不太平是否有关?
“我不知。”孟辛白有些怅然地摇头,“只是在许多年前,我也曾见过一次这般奇景,随后鹤拓人出兵攻打我泸州,致民不聊生,自此我仍心有余悸。”
所以这就是孟辛白说的不太平?难道这也和鹤拓人有关?
魏琛甚少接触这些神怪异事,只觉得有些荒谬,但也知道蠃鱼乃传说中的神鱼,能够亲眼目睹已是天大的奇事。
“可是它们怎么会出现在赤水之中呢?”
孟辛白道:“你们可知渝水的源头是何处?”
魏琛道:“据书上所记,源自昆仑山。”
“昆仑又代表什么?”
方苟思索片刻,“万山之祖,龙脉所在。”
魏琛若有所思地喃喃:“龙脉……”
孟辛白道:“传言,昆仑山上有一条龙。”
方苟也曾听说过这个故事,龙神降世,化身万山之祖昆仑,龙骨作山脊,龙鳞化玉石,龙血成江河,成就九州大地滋养万物。
只是他不明白这昆仑又和蠃鱼有何关系?
孟辛白看出了他的疑惑,笑了笑道:“我曾读过一本叫《诸山神异录》的地志,书上说昆仑山巅有一滔天洪流,洪流之上有一道参天巨门,唤作——龙门。”
魏琛惊道:“龙门?那我所想的那个龙门吗?”
“正是。”孟辛白点头,太息般叹道,“鲤鱼尚想着跃龙门,蠃鱼这样的巨鳞又怎会不想化龙呢。”
蠃鱼逆流而上只为跃龙门,如今成群结队出现在赤水,那代表什么?一个石破天惊的猜想在方苟脑海中隐隐浮现。
“你是说……”
见方苟惊疑不定,孟辛白便将他的疑问接了下来,“我也不知,只是许多年前在我得见蠃鱼的那时候,碰上一个年轻女子,她对我说——龙气散,万灵乱,天地劫。”
方苟心神一震,失魂落魄地看着孟辛白。半晌,他才哑着声音问:“后来,那个女子怎样了?”
“彼时正逢大乾与鹤拓交战,她与回舟不知说了什么,回舟便随她去参军了。后来,我听闻军中有一通玄天机之人,深孚众望,我猜应该就是她了。再后来战乱平息,我便再没有听过她的消息。”
魏琛心中蓦地涌起一股微妙的熟悉,鬼使神差地问一句:“这位奇女子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