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忘得一干二净的“财神爷”此时正在飞檐走壁回武安侯府的路上。
前方魁星楼最高的一层,一方洁白无瑕的衣袂自屋檐边垂下,似皎月洒下的银纱,散着光华。
谢观澜驻足抬头观望,看见那衣袂悠悠滉漾起来,原来是那衣袂之下,隐着一只同样雪白的缎靴,垂在屋檐边,晃啊晃,晃啊晃。
像搅动了一池的泉水,月光也跟着荡漾起来。
谢观澜待了片刻,本想径直掠过去,一个小瓷杯突然从屋檐滚出,一只手猛地探出想要捞住,却捞不及,半张脸随即探出,瞪圆了眼睛看那瓷杯朝地上行人落去——
谢观澜身影一掠,转眼就来到半空将瓷杯接住,带着浓郁芳香的酒液泼洒在他手上。
他随即跳上魁星楼屋顶,便见整个武安侯府都在找的人,此时正坐在屋檐边,一脚垂下一脚屈起,手边置了一壶酒。
瞧见谢观澜突然出现,李邈面露异色,愣了片刻,眼神倏然一亮,这是突然忆起他这个人来了。
“你是谢霆的弟弟?”果不其然听得李邈又惊又喜道,“你怎么在这儿?”
谢观澜道:“回太子殿下,我上街买灯。”
“你一个人?”李邈左看右看,确实只见他孤身一人淡定地站在这足足八层高的魁星楼屋顶上,惊得合不拢嘴巴,“你的武功看起来比你哥哥还要好。”
随后又忍不住咕哝一句,似叹又似怨:“武安侯家的人都是吃什么长大的。”
谢观澜:“……”
对上谢观澜炯炯有神的眼,李邈赶紧敛起脸上的嗔怪,清清嗓子,笑了起来:“这盏灯真好看,给孤瞧瞧。”
谢观澜便将鱼灯递上去,李邈提着花灯到眼前细细端详,流光照得他清丽的脸容葳蕤生辉,眼神流转,比花灯还要灵动。
“孤在这坐着看了这么多盏灯,就数这盏灯最好看,你可真有眼光!”
李邈将灯背到身后,咧嘴一笑,“现在它是孤的了。”
谢观澜有些无奈,道:“……太子殿下怎么还抢小孩东西?”
李邈无辜地眨眨眼,道:“难道不是你主动送孤的吗?”
“下面还有很多花灯。”
意思是你可以自己去买。
“是啊,下面这么多盏灯。”李邈低头逡巡了一周,一脸惋惜,“可没有一盏能比得上这盏漂亮啊。”
谢观澜叹了口气:“那便送你。”
李邈戏谑地挑眉,道:“真的?”
“自然。”
彼时谢观澜不过七岁小童,却一本正经地割爱送礼,叫李邈心头一软,忍俊不禁起来。
他将灯递回给谢观澜,笑道:“说笑的,君子不夺人所好。这么漂亮的东西,远远赏着就够了,若是轻易拿到手,就不会珍惜了。”
谢观澜只好接过灯,朝他走近了些,荧荧灯火照亮了两人身处的这一片咫尺之地。他道:“整个武安侯府的人都在找太子殿下。”
李邈“哎呀”一声,道:“孤明明让他们回侯府跟武安侯说无需派人保护,一个小小的灯节罢了,孤一个人没问题的。”
谢观澜回想了一下谢镇大怒雷霆时所说,道:“父亲说隼狄王世子年前入京为质,当下的昶京并不太平。”
李邈拢起眉头,沉吟道:“是了,自隼狄王世子入京以来,孤心里总有一股不详之感……可推算天象也并未得出任何异兆,孤实在心神不宁,便想着来魁星楼夜观星象。”
隆安帝在位时国力强盛,四夷来朝,故而好造奇观以彰国威,造就当下一副琼楼玉宇林立、雕栏玉砌缭乱的盛景,白日朗朗乾坤之下尽显巍峨壮丽,夜色灯火通明之时满眼金碧辉煌。此魁星楼便是其中一绝,坐落在紧邻东市的宣阳坊,高屋建瓴,俯瞰人世繁华尘嚣。
今日乃上元节,圣上下敕开放三日宵禁,魁星楼本该火树银花笙歌鼎沸,却因修缮而闭门不开,是以此刻整座魁星楼黑灯瞎火,被底下的灯火一衬,反而变得极不起眼。
世人怕是没想到,堂堂太子居然藏身于此。
谢观澜问:“观星为何不去司天监?”
李邈的笑意淡了淡,脸上浮起一抹忧愁:“圣上……不怎么喜欢孤去司天监。”
传言太子生母有代天宣化、敕令鬼神的能力,李邈生来天赋异禀,亦有洞察天机的本领,十岁便领司天监观天象算灾异,为大乾祈求风调雨顺。
司天监对李邈言听计从,大乾百姓将李邈奉若神明。
在大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彼时坐在这无人可见的高处,笑意盈盈却一脸落寞:“这里也好啊,不仅热闹还能看灯。秋渟记的桂花酿,小孩也能喝两口,要尝尝不?”
洒在谢观澜手上的桂花酿已然干透,香气萦绕不散,只需轻轻一嗅,那缕缕馥郁的幽香便钻入鼻息。
谢观澜在李邈旁边盘腿坐下。李邈斟了一小杯递给他,见他喝下,便笑盈盈地一挑眉:“好喝吧?”
谢观澜将舌尖抵在齿间细细回味那股清甜,片刻才点头。李邈笑得眼睛跟月牙似的,颇为自得,“孤就知道你们这些小孩子爱喝。”
谢观澜道:“听闻这秋渟记的桂花酿也是太子殿下最爱喝的。”
李邈失笑一声:“听你兄长说的吧?除了他还有谁知道。”
谢观澜不语,默认了。
李邈双手向后撑着,仰头望天浅浅笑道:“其实孤不怎么爱喝甜浆,那日风寒口苦多喝了几杯,你兄长见着以为孤爱喝,每次总要为孤准备,孤不好扫兴,喝着喝着便成了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