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琛闭眼深呼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道:“血瘀乃瘟邪热毒所致,是以要消散血瘀就是要先解瘟毒,可对?”
石大夫答道:“是这个道理。”
“那其他病人发痒症,瘟毒却因而缓解。若那真是那鹤拓人下的蛊毒,我们亦有解蛊之法,那我们是否可以先以毒攻毒先行解了谢御史的急症?”
方苟终于抬头,双眼布满红血丝,目光沉甸甸地落在魏琛身上,“其他人可以,但谢御史不行。”
“为何?”
“那蛊虫对谢御史不起作用。他曾说过自己百毒不侵,想来连蛊虫也能防。”方苟声音沙哑道,“那鹤拓人恐怕也是知道了这点,才会断言谢御史无药可治。”
“难道真的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方苟咬紧牙关苦思冥想,普通凉血解毒药救不了瘟黄如此凶险的症状,剑走偏锋以毒攻毒的青魇蚕对谢观澜不起作用,那到底还能有什么?
还能有什么——
突然想起了什么,方苟急声吩咐:“八逍散!石大夫,快去拿八逍散过来!”
石大夫欲哭无泪道:“八逍散早就没了啊!”
生怕方苟不信,石大夫忙不迭解释起来:“八逍散乃续命灵药,本就十分罕有,我所携的不过是归德将军从昶京带来的少许,归德将军知道赈灾凶险特意将药留以谢御史备用,可是——”
情急之下,石大夫下意识地瞟了一眼魏琛。魏琛一愣,明白过来。
——谢观澜把药全都给了他。
甘蒙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众人惶然失措,只有方苟双眼赤红地望着谢观澜,一脸失神。
“没有想清楚的人是你。”
“泸州灾情之下粮食药物皆匮乏,我难道要顾此失彼耗费人力物力供养他——”
现在,他清楚了。
真正什么都做不了的人是他。
谢观澜似乎受着莫大的苦楚,无意识地咬紧牙关,手握成拳,将衣角攥进掌心里。
方苟将谢观澜用力得指节都在微微筋挛的手指掰开一点,果然看见那银缎衣角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谢观澜的指尖竟然还能穿破布料扎进掌心血肉里。
他竭尽全力将谢观澜的手指一点点掰开,想要将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掌心。
谢观澜若有所觉地卸去了手上的力道,眼皮颤了颤,睁开,目光落在方苟脸上。
方苟趁机握住谢观澜的手,凝望着他哑声道:“谢御史,你要撑住。”
谢观澜瞟了一眼被方苟握住的手,明明已经痛得手骨发僵,却忍不住竭尽全力回握住方苟的手,手指发颤着抚了抚方苟的手背。
方苟看见他的嘴唇蠕动,连忙俯下身子贴过去:“你说什么?”
“我死不了。”
无力却坚定的四个字传进耳里,方苟倏然转头看去,便见谢观澜黑黢黢的瞳孔里映着他自己,手上传来谢观澜握紧他手的力道,用力却不会让他疼痛。
谢观澜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没有到那个时候,我不会死。”
可他说完这句话,便在方苟的怀里昏完全失去了意识。
“谢御史!谢观澜!谢观澜!”
方苟单手捧着他的脸叫唤,一声比一声嘶哑。魏琛看着一幕,有种异样感涌上心头。
只剩下不够一个时辰了。
方苟咬了咬牙,沉声道:“把鹤拓人留下的青盐拿来。”
石大夫叫人将那有问题的泉水提来,不由得问:“这便是那鹤拓人的蛊毒?”
“青魇蚕乃通体似玉的蚕虫,所产的青盐状如晶砂,自带寒毒可以吸瘴化瘀,寒毒和瘴气相抵时让人全身发痒四肢无力至少三日之久,直至瘴气完全消除。”
石大夫恍然大悟道:“如此说来,这青盐也算是治瘟症的良药啊。”
方苟摇头,一语惊人:“若我说这些青盐吸瘴完了就会在体内孵化成以血肉为生的青魇蚕呢?青魇蚕尤其钟爱心头血,一旦在体内孵化,必先钻心而去,人必死无疑。”
闻言众人霎时白了脸色,毛骨悚然。
叙永县县令惶恐道:“那……如何能救谢御史?”
方苟咽了口唾沫,艰涩道:“谢御史说他百毒不侵……到底是怎么一个不侵法尚不能知,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随即看向甘蒙,“甘蒙,有一事要拜托你。”
甘蒙立即上前:“方公子请说。”
“你可否用内力打入谢御史体内,以外力牵引寒毒贯通小周天?”
甘蒙悟性极高,当即明白方苟这是要他以真气引寒毒入谢观澜的五脏六腑里试图化解瘟毒。
方苟喂谢观澜喝下泉水后,甘蒙便依言而做,真气消耗甚大,很快就沁出满头细汗。
然而没过一会儿,谢观澜突然吐出一大口鲜血,顿时将所有人吓得猛抽一口冷气。
甘蒙见状也吓得赶紧收回真气,第一时间惶然地望向魏琛。魏琛按住他的肩,温声道:“别怕。”
方苟立即给谢观澜探脉,猛地愣住:“谢御史的血瘀散了?”
他不可置信地让石大夫和赵大夫轮番上来给谢观澜把脉,他们皆错愕地看着谢观澜,又看了看他吐出来的鲜血,吃惊道:“谢御史的血瘀真的散了!”
谢观澜破裂的血络已被封住,如今吐出来的鲜血应当就是化散的血瘀了。
他们当即大喜,看向方苟:“那蛊毒真的起效用了!”
甘蒙却惴惴不安道:“可那寒毒并未被谢御史的脏腑所吸收啊。”
“那寒毒去了哪里?”
甘蒙一脸疑惑,“我也不知道,我以真气引着一道寒气行小周天入谢御史的脏腑,可小周天还没转完,那寒气就没了!”
大夫们面面相觑,不是寒毒的作用?
他们又细细给谢观澜诊察了一番,越看越匪夷所思,谢观澜的肝腑不仅出现行气回血的迹象,连血络破裂的症状也没有了。
仿佛他的肝腑正慢慢自我修补,瘟毒血瘀也随之消散——
方苟也回不过神来,恍惚地眨了眨眼,对上魏琛探究的眼神,便知道魏琛与他想的是同一件事。
谢观澜昏迷前说的那四个字回荡在耳边——我不会死。
说得那般斩钉截铁,仿佛早已确信自己能够如有神助般化险为夷。
石大夫喃喃道:“真是奇了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