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魏琛霎时睁开,眸里溢满悲愤,狠狠地逼视着他们。
“——你们此番论调,到底有何依据?”
县令们皆哑口无言。
“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为官者更应知晓一字入公门、九牛拔不出的道理,你们却以不经之谈加罪于人,如此深文周纳,何以为官!”
魏琛拄着拐杖猛地逼上前,甘蒙猝不及防,没能扶住他,只见他一瘸一拐走得又急又重,拐杖咚咚咚地重重砸在地上,仿若压抑已久的不甘在抢地怒吼。
他知道的。
自太子逝后,他一直都知道世间对他母子二人的污蔑之词良多,父亲便教他浊者自浊清者自清,教他不诱于誉不恐于诽,教他事实永远胜于雄辩,可是——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啊——
他恨这群人有眼无珠,更恨自己无能为力。
“你们这群人……”魏琛双眼赤红地瞪着他们,只觉得悲从中来,一下子泄了气,声音微微发颤起来,“什么都不知道……”
所有人怔忡地看着魏琛,鸦雀无声,唯有夜风吹拂而过的低吟。
强撑许久,魏琛禁不住脱力,膝盖蓦地下坠,甘蒙箭步向前将他扶住,鼻腔酸涩地瞅着他。
“公子没事吧?”
魏琛急促地吁了两口气,勉力站稳,冷冷地嗤笑一声,“衰世好信鬼,愚人多求福。你们现在做的,和你们口中所不齿的,又有何区别呢?”
“天道远,人道迩,与其将时间人力浪费在这些无用的东西上,诸县令不如用心想办法帮大夫救治病患吧!”
“说得太好了,太好了——”
一把嘶哑的声音突然响起,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两道人影突然从天而降,随即一人被丢下,重重砸落在地,满嘴是血地咳个不停。
众人惶然地看着面前这个被丢下来的人,只见他短发高束脑后,身穿无袖坎肩,清晰可见整条手臂至手背都画满了青黑文身。
“鹤拓人!”古蔺县县令惊恐大叫,“是鹤拓人!”
众人顿时吓得连滚带爬地逃开,仿若看见了恶鬼邪神似的。魏琛行动不便,甘蒙立马挡在他身前,却突然愣住。
魏琛看清那鹤拓人的面貌,也愣住了。
这个鹤拓人竟是渝州赈灾队伍被劫时突然刺杀魏琛的车夫!
甘蒙也曾在赈灾队伍时见过这个车夫,当即认出来,怒上心头,横眉瞪着这个鹤拓人。
只见这个鹤拓人身受重伤,无力起身,瞪着站在他跟前高高在上的谢观澜,咬牙切齿道:“谢御史,您就不能温柔一些吗?”
谢观澜睨了他一眼,转头看向众人,道:“他下的毒,让他来解。”
然而这鹤拓人在性命垂危之际仍一派玩世不恭的浪荡模样,挑眉咧嘴一笑道:“谢御史,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越逼我,我越不说,反正烂命一条,你尽管来杀。”
谢观澜抬脚,狠狠踩在他的肩上,当即听见咔擦一声骨折响,鹤拓人顿时痛得冷汗直冒。
鹤拓人被踩在脚底如同烂泥,依旧倨傲地扬起头,咬牙切齿也要笑着道:“我说过了,无药可解。”
“——能解。”
一把声音横插进来,虚弱如笃定,谢观澜猛地看过去,便见方苟脚步虚浮地缓缓走来,身后跟着惊魂未定的狄飞。
鹤拓人觉得荒谬,大笑起来:“你说什么?”
方苟盯着他的眼,一字一句道:“我说,能解。”
鹤拓人眸光一沉:“不可能。”
方苟莞尔一笑,捋起袖子将一条手臂露出来,上面赫然一道道发紫的血痕,疹子却全然不见。他伸手揩了一把皮肤上的血污,干涸的血粉中夹杂着已然失去了晶莹光泽的灰暗砂石。
“青魇蚕还是这般精明,非让人死过一回才肯罢休。这几天产了这么多青盐,怕是元气大伤了吧?”
鹤拓人倏然变色,再也没说话。
死过一回这四字一出,狄飞顿时背后发寒,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怀里,以此躲开谢观澜如寒刺般的眼神。
天知道方苟喝下那碗药当场断气的时候,他简直魂都没了,第一个念头就是毁尸灭迹。
他满脑子浆糊,当即就要挖坑埋了方苟,抱着尸首来到林子深处,坑挖了一半,忽然回过神来,扑通跪倒以头抢地,欲哭无泪。
怎么!怎么突然就死了呢!这下他该如何跟谢御史交待啊!
狄飞迷迷瞪瞪地望着那坑,绝望得生出的第二个念头——这个坑要埋的人约摸着是他自己吧。
“狄都尉……”
突然,一把声音幽幽传来。
狄飞刷地抬头,毛骨悚然地环顾四周,又听见那把声音响起:“狄都尉……”
狄飞循声望去,便见断气了的方苟此时睁着一双又大又亮的眼,嗫嚅道:“我好冷啊。”
狄飞人都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