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撵出去。”
谢观澜迈步走进疫坊,两个士兵随即从自他身后上前朝崔铭而来。
“放开我!你这天杀的狗官,净想着害咱们老百姓!老天爷会收了你的!”崔铭胡踹乱蹬地挣扎,还是被士兵揪住了,崔实惶急地呜呜直叫着朝崔铭爬去。
谢观澜冷眼看着,对崔铭的破口大骂置若罔闻。
正好赵大夫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进门,谢观澜突然眉心一动,将赵大夫叫了过来,让他将手里的药汤递到崔实跟前。
“这是大夫新配的药,欲以毒攻毒,如今正要寻人试药。喝下它,是死是活,就让天来替你作决定。若活下来,你便能救下所有染病的百姓,若你死了——”
谢观澜嘲弄地冷嗤一声:“不过是一条死不足惜的烂命罢了。如何,敢赌吗?”
只见那乌黑的药汤上竟然还浮着毒蝎和虫壳,可怖得很,崔铭吓得当即大叫:“阿爹别喝!你这个狗官,我先杀了你!”
崔实的瞳孔剧烈地摇晃起来,眼泪不自觉地夺眶而出,突然发现寻死这么多回,却是第一次如此切身清晰地面朝死亡,感到的不是迫不及待,而是惶恐退缩。
喝下它!若活了,他就能救到大伙儿,若死了——
崔实悲戚地望了一眼崔铭,心中挣扎狠狠撕扯着他的身体,痛楚更甚于身体所受的病痛。
“喝,还是不喝?”
“别喝!!!呜——”士兵识相地堵住了崔铭的嘴。
崔实闭眼,颤声道:“我喝!”
赵大夫看了谢观澜一眼,随即心领神会地将药喂进崔实的嘴里。
未等崔实喝完,谢观澜便拂袖而去。
将药喝得一干二净的崔实颓然地瘫软在草席上,仿佛已然彻底没了生的希望,正在平静地等死。
“阿爹!”崔铭哪里还说得出话来,扑到崔实的身上哇哇大哭,毒药已经下肚,他爹是真的要死了。
一盏茶时间过去,崔铭仍哭得声嘶力竭,全然停不下来。赵大夫实在看不下去,上前拍崔铭的肩膀道:“孩子,孩子,你爹没死。”
崔铭泪眼朦胧地抬眼看他,仍止不住地抽噎,见状赵大夫叹息一声,怜惜道:“方才你爹喝的是乌头汤,只会让人麻木昏睡罢了,没毒!”
崔铭愕然低头一看,崔实的胸膛缓缓起伏着,鼻息微弱却不绝如缕。
自瘟疫爆发,狄飞便寸步不离地跟着谢观澜,见谢观澜拿那毒药汤吓唬崔实,心里不禁有些发虚。
依着崔铭那小子的脾性,若是真让他爹试药被毒死了还不得闹翻天了?这种小顽童惯会胡搅蛮缠,杀又杀不得,可烦人得紧哪!
他小心翼翼地在谢观澜身后探头探脑,意图从谢观澜的神情里探得一丝他的心思。
谢观澜冷冷一横眉:“有话就说。”
狄飞登时吓得咽了口唾沫,支吾道:“他不会真死了吧?”
两人正好路过方苟所在的疫坊,狄飞不禁惶然瞟了一眼,那方苟——
恰逢里面传来一阵有气无力的咳嗽声,谢观澜的脚步霎时顿住,狄飞没留神,险些一头撞上谢观澜的背。
狄飞吓得脸色煞白地跳开,正当他以为谢观澜要进去时,谢观澜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响起:“留在此处守着,如果他醒了就告诉我。”
话罢,狄飞还没回过神,便见谢观澜如鬼魅般虚影一晃,倏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狄飞意欲追上去,却连谢观澜往哪个方向去的也不知道,只好作罢。
将军让他低调潜伏在这赈灾队伍中见机行事,若有异动势必要保护好这谢御史,可现在看来,这谢御史哪需要人保护呢!
狄飞摇头晃脑地叹了口气,乖乖回到疫坊前守着。听得那阵咳嗽声断断续续传来,他忍不住掀开帐幕一角看进去,便见方苟蜷缩在毡子里,只露出毛茸茸的半个脑袋,小小一团像只猫儿。
夜风沁凉,吹散了苦涩的药味,带来一阵温润的水汽,氤氲了月色。
狄飞不由得精神一振,严阵以待地守着帐门。
须臾后,帐内突然传来砰地一声动静,随即便是一阵剧烈嘶哑的咳嗽。狄飞当即掀帐冲了进去,只见方苟已不在榻上躺着,而是凌乱裹着衣衫,瘫坐在榻下咳得直不起腰。
“方公子!”狄飞冲过去将他扶起。
然而方苟却揪住他的衣角,将他扯到面前,难以平息的咳嗽让他气息紊乱,吁喘不已,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上不来,只能急得双眼泛红地紧盯着狄飞。
狄飞生怕他有哪处摔伤,连忙上下打量他,这时才看清方苟脸上那凌乱斑驳的血痕,嘴角噙着一点血,整个人活像话本里刚造了杀孽的艳鬼。
这只艳鬼身上还有一股异香。
狄飞莫名觉得这股香气有些熟悉,心里狂跳。
方苟却像捉到了救命稻草似的,兀自扯着他不愿松手,艰难地将话一字一字挤出喉咙——
“把药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