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御史百务缠身……”他先礼后兵,毫不客气地赶人,“怎的还不走?”
谢观澜施施然道:“我不在此,你这副模样怕是死了都没人知道。”
不知道是清瘟饮起了药效,还是蛊虫开始作动了,方苟觉得身体没那么乏力,神智清明了不少。
方苟继续幽怨地乜着他,顶嘴道:“你咒我。”
谢观澜反唇相讥:“是你自己找死。”
方苟兀自怨气满满地嘟囔:“这是你第十二次欺负我了!我记着呢……总有一天我会找你算这笔账的!”
谢观澜不认账:“十二次?何来这么多。”
“第一次,你在同乐食肆让人把我给逮了。”
“第二次,你巡视江堤时又把我逮了,还让我在马车后头跟着跑。”
“第三次,你趁我沐浴无还手之力时吓唬我。”
“第四次,我分明深陷水牢命悬一线,你却袖手旁观还趁机要挟……”
方苟如数家珍般说着,恶行累累罄竹难书,仿佛谢观澜真是那横行霸道恃强凌弱的大恶人。
“……”
谢观澜默默听了片刻,终于冷声打断:“你记这些做什么。”
方苟眯眼,阴恻恻道:“我这人其实特别小心眼。”
“……”谢观澜破天荒地有些语塞,顿了半晌,才冷笑着嘲讽道:“你从前不是最心胸宽广深明大义的吗?如今这么爱记仇善谮言,倒是比我还适合当这个监察御史。”
“我心胸其实一点都不宽广,一点都不深明大义,我不装了!”方苟哼哼两声,扬了扬眉,“重活一世,我爱做什么做什么,自个儿快活最重要。”
谢观澜嗤之以鼻:“找我算账就能让你快活了?”
方苟一双澄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语气满是促狭的笑意:“是啊。”
毡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如今那毡子之下,定然露出了狡黠得跟小狐狸似的笑容。
谢观澜神情复杂地默了片刻,突然抬起手——
这时一把声音突然从帐外传来:“谢御史,我把您要的东西拿来了!方公子还好吧?我家公子十分担心他!”
谢观澜那刚伸到途中的手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脸上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漠然。
竟然是甘蒙,方苟一瞥谢观澜,有些讶然。谢观澜出去接了东西回来,手上拿着一个四角嵌宝相纹金铜的木箧子,看着平平无奇。
方苟打开木箧子,只见里面装了两个磨损得有些模糊不清的铜板,还有一个锦囊。他打开锦囊,从里面倒出了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墨砚。
谢观澜凝眉,这是药墨?
随即果然听得方苟说:“让甘蒙将药墨拿给大夫磨成粉,仅取一分和重楼三两、鬼针草七两、僵蚕二两、全蝎二两一起煎服。”
谢观澜幽幽道:“这不像是解药。”
方苟暗叹果然瞒不住谢观澜,只好无奈道:“是毒,而这块药墨里面的是剧毒的草乌。所以我说,只能我亲身试药,若不是我所知的那个蛊毒——”
必死无疑。
方苟喉结滚了滚,咽下这令人悚然的四字。
谢观澜深深地看着他,看得方苟汗毛直立,垂眼不敢对视。半晌,谢观澜伸手拿走了那块药墨,转身往外走。
方苟顿时松了口气,这次谢观澜迟迟没有回来。半晌,他有些坐立不安地盯着帐门。
一丝麻意突然从腰后冒出,爬上脊背,方苟尚没反应过来,那阵麻意蓦地散入四肢百骸,让他猝然失力倒在了床上。
随即,针刺般的麻变成了烧灼似的痒!
“呃!”方苟呻吟一声,双手不受控制地疯狂挠抓起来,身体随着扭动翻滚。
他的身上果然起了一片片红疹,一挠,指甲便能沾上满满的血污,顿时又痛又痒。然而这种痒不是挠了就能平复,有种隔靴搔痒的无力感,越挠越痒,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似的,烤得皮下的蚂蚁四处奔走啃噬,钻心而去——
方苟面容扭曲地咬紧牙关,满脑子只想一头撞晕过去,可是他不能,他还在等那一碗药。
谢观澜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狼狈的方苟——他痛苦不堪地用脑袋磕着床榻,发疯似的挠抓着,衣衫半褪之下露出遍布全身的红疹和一道道血痕,整个人看起来如同浴血其中。
方苟察觉到有人靠近,来不及看清,一个黑影便掠过眼前,随即一只手以不由抗拒的力道捏住了他的下颌,他被迫张大了嘴巴。
然而流入口中的不是药汤,而是温热的鲜血!
方苟瞪圆眼睛看着那凑到嘴边的手腕,用尽力气挣开了那只捏住他下巴的手。
“你在干什么?!”
砰地一声,方苟彻底失力地倒在榻上,气喘吁吁地红着眼瞪谢观澜,“我要的是药——”
话还没说完,他便“呜”地一声又翻滚起来,被痒意折磨得他四肢痉挛似的不停扭动磨蹭。
可越是痛痒难耐,他越是怨怼地瞪着谢观澜,咬牙切齿道:“不是你的血!”
“没有药。”
谢观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不可抗拒的语气道:“没有人敢煎这道药。现在只有我的血能派上用场,不管你想还是不想,都得喝。”
眼看着他又要将手伸过来,方苟努力扭头避开,可还是被谢观澜捏住下巴动弹不得,划开一道口子的手腕悬在上方,鲜血蜿蜒而下,滴答地流着。
方苟挣扎个不停,嘴上脸上满是鲜血,衬着他煞白如纸的脸色,整个人顿时化身勾魂摄魄的凄厉艳鬼。
直至谢观澜松开他,收回手腕,随意撕了一条布草草将伤口包扎好,方苟仍是失了魂似的瞪着他。
身体的痒意果真有所缓解,却不是全然无感觉。方苟抬手将脸上的血擦干净,咬紧牙关忍住去挠的冲动,只觉得鼻腔酸涩得厉害。
热泪盈眶,他倔强地拧过头不看谢观澜,声音发着颤:“把、把我捆起来就行,你快去上药!”
谢观澜迟迟没有动静。
气氛僵持,陷入了一片阒寂。
须臾,床榻突然震了震,方苟蓦地转头看他,泪水模糊了视线,隐约只能看见那一身银衫,如皎皎明月。他努力睁大眼,想要看清谢观澜的神情,却只能看见他上了床,银衫解落,铺泻在榻上。
谢观澜的声音冒着砭骨的寒意,如同一汪冷泉淌进方苟的耳里。
他说:“我好像没告诉过你,我很讨厌你对别人卑躬屈膝,又或是对别人体贴入微。”
雪白的内衫也被脱下,随手丢开。
“但我更讨厌看见你受伤,哪怕只是留那么一点血,我看了也想杀人。”
再一挥手,方苟身上的衣服咔嚓一声撕裂开来,三两下便被剥了个干净。
谢观澜将浑身赤/裸的方苟侧身揽进怀里,一双铁臂从他的腰间环绕而过,把方苟的双手桎梏在双臂之内无处可逃,随后腿微微撑起,屈膝压住方苟的双腿。
如此方苟再也无法抓挠乱蹭,只能在他的桎梏里发着颤扭动。
莫名的委屈铺天盖地而来,方苟哽咽着说:“我、我才没有!”
奇怪的是,谢观澜浑身沁凉,肌肤相贴之处,凉意竟蔓延了过来,让方苟仅存的些许痒意也化作乌有。
比起捆起来苦熬,这确实要来得舒服多了。
方苟不受控制地把每一寸发痒的肌肤贴上去。
更奇怪的是,谢观澜的肌肤分明如冰似玉,喷洒在他耳边的气息却烫得他一哆嗦。虽然他的耳朵不痒,却也忍不住用耳朵去蹭谢观澜的颈窝。
倏然间,谢观澜搂着他的双臂猛地一收,紧得似乎要将方苟整个人碾进他的身体里,然后他透着阴森狠戾的声音传至耳畔——
“有时我真想把你手脚都折了,这样你就哪里也去不了了。”
方苟几乎是无意识地打了个冷颤,喃喃道:“我哪儿也不去……”
心里忍不住补了一句,他这副鬼样子,还能去哪。
随后双眼一黑,彻底没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