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队伍一直行走于蜿蜒山道,将近申时才暂得片刻停歇,吃些干粮补充体力。甘蒙钻出马车透气,瞧见方苟抱着怀里睡熟的方枝儿,单手吃着胡饼。
甘蒙不知他姓名,便彬彬有礼道:“公子,不如你将令妹抱进车里吧,如此可睡得舒服些。”
方苟笑了笑:“不用了,我抱着就行。我想让她照照太阳,前些日子一直下雨就没怎么出太阳,她身子有些弱了。”
甘蒙恍然大悟,瞧方枝儿熟睡的模样不由得展颜一笑:“令妹真是冰雪可爱呀。”
“是吗。”方苟嘴上不以为然,心里得意死了,“她孩提时候更要可爱些,粉雕玉琢似的,叫人抱了就不愿放下。”
甘蒙见他如今呵护备至的行径,了然地点头:“看出来了。”
队伍启程继续赶路,甘蒙没有再窝在车内,而是挨着车门与方苟小声说话。
说着话,方枝儿突然幽幽醒转,水汪汪的眼睛眨了又眨,小猫似的埋进方苟的怀里蹭了蹭,糯糯道:“哥哥……”
“哎,饿了没有呀?”
“饿。”
方苟看手边的食盒,里面只有胡饼,方枝儿不是很爱吃,便道:“望春姐姐那边有馒头和柿饼,你想不想吃?”
方枝儿点点头,可马车正在随队伍走着,轻易停不得,方苟只好等。见状,甘蒙便道:“我送她去吧。”
方苟低头看方枝儿:“这位哥哥抱枝儿过去找望春姐姐,可好?”
方枝儿看看甘蒙,又看看方苟,依恋地蹭了蹭,小声应了一声“好”。
“枝儿真乖。”方苟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将她交到甘蒙手上。甘蒙很少抱小娃娃,此时甚是小心翼翼,让方枝儿双手环住自己的脖子,这才飞身跃起,身轻如燕地往前方马车掠去。
片刻后,便折返回来,落地无声。
方苟看得啧啧称奇,想起今日早上他背魏琛出门的架势,不禁赞道:“甘小公子,你年纪轻轻,身手倒是惊人,今早可把我和大夫看呆了眼。”
甘蒙正探头进马车内看了一眼,魏琛仍昏睡着。他黯然神伤地叹道:“是公子他太轻了。”
方苟趁机问他到底发生了何事。
“我也不知道。”一提起此事,甘蒙脸色难看极了,“那日我们正行官道往泸州而去,正要出渝州地界,有护卫回报说前路有草寇作乱,我便赶去相助。岂知我一回来,粮车被洗劫一空,人全没了,我家公子也不见了。我找了一夜方在山崖底下的林子找到他。”
甘蒙眼眶通红,哽咽道:“他从山崖掉下来,摔破了脑袋,腿也断了……我便带他去寻大夫,可荒山野岭什么都没有,还下着大雨,我只能找到一座山寺……”
接下来的不必多说,方苟已经了然。好不容收拾心情,又被弄哭一遭,方苟又愧疚又怜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了,都会好起来的。”
“甘蒙……”车里突然传来魏琛的声音。
甘蒙双眼一亮,登时手忙脚乱地擦干眼泪,回头钻进车里,便见醒来的魏琛靠着隐囊而坐,脸色又是好了不少。
他的声音仍有些沙哑:“公子,要吃些肉糜粥吗?”
那是启程前甘蒙特意熬的粥,一直装在陶甖里用毛毡裹住,如今还暖和着。
魏琛仍有些昏然,听不出来异样,便点头,让甘蒙一口一口地喂他。
吃了一碗肉糜粥,魏琛恢复些许精力,终于可分神出来留意其他。见方苟坐在他的马车车门前,便道:“方公子……也同去赈灾?”
“算是,我本是合江县人,家住坑头村。”
魏琛又悲又惊:“坑头村……那就不是渝水决口之地吗?”
方苟顿时一脸愁容,叹道:“是啊。”
“那村里现下是如何一番景象了?”
“全淹没了,乡亲也冲走了大半,尸体都找不着。没吃的没住的,我便逃难去了渝州城。”
“好好的江堤,怎么会决口了呢。”魏琛沉痛地呢喃,“那可是风水堪舆大师郭霈亲自督造的,百年屹立不倒,我还在都水监看过郭先生留下的工造图纸,可谓巧夺天工,怎么就……”
欲语还休,全都化作了一声哀叹,无声地问天问大地。
魏琛如今的身体状况定然无法接受合江县江堤被拆毁一事,方苟不欲告诉他真相,随着叹息一声:“这世上哪有什么东西真的能永垂不朽呢。”
人不能,堤不能,国也不能。
时日最能摧折人心,人心,也最能摧折世间,终成一抔黄土。
魏琛哀痛地闭上眼,咽了口唾沫,神情苦楚得仿若吞进去的是一片刀子。
眼看着他刚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又变得煞白,方苟心知不宜再继续谈论此事,便道:“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安顿灾民和退洪重建。”
魏琛默默颔首,片刻后便又昏昏睡去。
夜幕将至,赈灾队伍行至飞燕山的最后一峰,翻过此山后便真正进入泸州地界,赈灾队伍便决定在此峰顶上安营。
方苟先忙着搭好一个简陋的营帐,看见望春走来,掩着嘴巴鬼鬼祟祟要跟他讲话。
“狗子哥,谢御史问你要……要一剂迷魂药。”
“他要迷谁?”方苟本有些疲累了,闻言登时来劲儿,“放着,让我来!”
望春为难道:“我也不知道。”
“那我去找他!”
方苟风风火火地去了。
谢观澜正在车里,方苟一蹬上马车钻进去,立马雄赳赳道:“究竟何人得罪了谢御史?这等小事不必让谢御史脏了手,让我来便是!”
谢观澜在看书,闻言头也不抬道:“你。”
大义凛然的方苟顿时夹紧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