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澜刷地睁眼,比黑夜更深邃的眼眸转过来,直直对上方苟的眼。
“倘若今日躺在这里将死的人是我,你会救吗?”
“什么话?”方苟顿时蹙眉,不假思索道,“自然拼死相救!”
谢观澜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神色却不变,眼眸幽深如渊将人淹没,审视的锐利眼神让人心无所遁形。
方苟以为他不信,有些懊恼,突然想起谢观澜曾几何时也问过他相似的问题,心头倏地一紧。
“我曾记得你在老孙头坟前也问过一句——问我是否会为你勒碑刻铭焚香祭拜。”
“倘若那时候我还在你身边的话,我会的。”方苟深深地凝视着谢观澜,“但我更想你活着,活到不需要我为你做这事的时候。”
谢观澜垂眸不语。须臾后,才突然道:“李邈,你什么都想要,徒添负累,最后只会落得个什么都保不住的下场。”
方苟哑然,心中空荡无声。
谢观澜也不等他回应,又问:“那你会如何记我的生平?”
方苟亦是无言以对。他与老孙头相识不过半月,谢观澜亦然。而他在这短短半月时间便了然老孙头的一生,却无法看透谢观澜这个人。
“……我不知。”方苟诚实地摇头,“或许到了那天,我就会知道了吧。”
谢观澜挑眉,不知是不悦还是期待,神情耐人寻味极了。
“我真的很想知道,为何你记得魏琛,却偏偏想不起我?”
方苟愣住了,瞪圆眼睛,正要张口追问,谢观澜却利落起身,大步流星往马车走去。
“哎,我果真识得你?可、可我真的想不出来分毫,你便告诉我罢,求求你了——”
方苟傻了眼,拔腿朝他追去,谢观澜用一记凌厉眼刀将他逼退,冷道:“想不劳而获?未免太便宜你了。”
方苟:“……”
这、这算哪门子的不劳而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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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云透晨光,熹微朦胧。赈灾队伍已重整行装完毕,准备启程。诚然赈灾一行不可能因魏琛有所停顿,如今之计只有将他留在这山寺里养伤了。
大夫尚有嘱咐要交待,方苟便随他一起进寺,只见甘蒙迎面走来——昨日惶然失措的少年摇身一变,成了个风度翩翩的小郎君。
大夫刚要说话,甘蒙便抢先道:“我家公子要随行上路,往后要辛苦大夫照料了。”
大夫一愣:“这、这怎么行?他的身体太虚弱了,怎么能上路呢!”
一把虚弱的声音响起:“我知我为负累,但实在想随行赈灾,求大夫体谅……成全。”
众人循声而望,只见昨日奄奄一息的人已然清醒,躺在席上颤颤巍巍地朝他们作了个揖,气若游丝道:“谢……谢救命之恩。”
大夫立即上前探他脉搏察他脸色,见他状况确实好转不少,便暗叹那味八逍散果真是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难怪达官贵人都私藏其为续命金丹。
方苟问:“大夫,依他的情形,可能随行上路?”
“可以是可以。”大夫摇头叹息,“可太遭罪了,何必呢。”
魏琛目露希冀地看着他们:“求……成全。”
大夫只能道:“望魏监丞多多保重,别太勉强了。”
魏琛顿时无力一笑:“多谢……”
方苟道:“那我去找些人将你抬上马车……”
“不必了。”甘蒙突然出声,随即上前躬身,小心翼翼地将魏琛背了起来。因顾忌魏琛的右小腿断骨,他甚至没用手去拖,就这样稳稳地大步走出去。
大夫本来还担惊受怕地跟着,后来便咋舌道:“好身手啊,真是好身手。”
甘蒙四平八稳地背着魏琛走到马车旁,全无赧然汗下,随后又足尖一蹬,蜻蜓点水般地落在马车上,钻了进去。
这回连方苟也咋舌了:“……”
他仿佛看到了第二个谢观澜。
一转头,谢观澜本尊就站在另一架马车旁,倨傲地冷眼看着这边。
方苟顿时灰溜溜地朝他走去。
将走到他面前时,谢观澜却不屑一顾,径自上了马车。
方苟叹了口气。恰逢望春带着方枝儿和崔铭走来,方苟先是将扑来的方枝儿抱在怀中,然后对望春道:“望春,你今日便和崔铭坐这车,可好?”
望春自然听从,崔铭大惊,瞪眼道:“这、这不是那谢御史——”惊慌模样像极了见着猫的老鼠。
“小样儿,给你壮壮胆!”方苟调侃他。
崔铭愁眉苦脸道:“我胆子没壮起来就先给吓死了。”
方苟走到车门前,伸长了脖子探进去,一作揖,全然是大义凛然忠心耿耿的模样。
“谢御史,容我休假一日,明日我再来为你当牛做马!”
谢观澜:“……”
谢观澜没吭声,方苟权当他答应,潇洒一转身如同负心汉,又朝望春道:“谢御史貌似挺爱吃那松子,你待会在马车上多剥些给他啊。”
哄一哄。
也许这样就不会生他的气了。
方苟此生的豁达心思全用在此道上了,顿时如释重负,悠悠地牵着方枝儿爬上了魏琛的马车。
赈灾队伍启程,魏琛窝在铺着厚厚毛毡的马车里昏睡,甘蒙寸步不离守在角落,方苟便抱着方枝儿与车夫一起坐在车门外。
再看谢观澜那边,崔铭死活不敢跟谢观澜共处一室,也只能留在车门外跟车夫一起。望春虽然也害怕,无奈身不由己,只好硬着头皮缩在车内角落,乖乖听从方苟的嘱咐给谢观澜剥松子。
望春心灵手巧,不一会儿就剥了许多松子仁,却不见谢观澜动手吃一颗。
望春便体贴道:“谢御史,可还需要吃些什么?”
“无需。”
望春只好继续剥,又听得谢观澜道:“不用剥了。”
望春有些无措,连忙停住了手,疑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这时,谢观澜突然冷哼了一声:“他那双手甚能摧枯拉朽,别到时又把人送去见了阎罗王。”
望春眨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