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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山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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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是魏琛!

方苟猛地冲过去探他脉息看他伤口。虽然脉息微弱尚存,可伤口溃烂流脓,身体高热且寒战不止,分明是疔疮走黄之症,如此下去撑不过天亮!

方苟惶然环顾,只见庙里脏乱残破,困厄得让人绝望。

堂堂宰辅之子,为什么会流落到这种地方?

少年绝望的哭声犹在耳边,方苟想起赈灾队伍有随行大夫,便冲出去要找大夫来看。

大夫刚在院外破陋的营帐里歇下,一人突然闯入将他揪了起来,二话不说便拖着他往庙里跑去。

大夫手忙脚乱,正要挣扎,却瞥见那谢御史站在边上旁观,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便乖乖跟进了庙里。

只见佛像前的供桌上面躺了一个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将死之人。

大夫顿时领会,赶忙查看此人的状况:“伤口溃烂身体高热,乃是疔疮走黄之症啊!不止如此,他的右腿胫骨还断了!”

少年连忙拉着大夫的手臂不愿松手,惶急道:“他是巡按的都水监丞,你快救他!快救救他啊!”

大夫大惊失色,看看那濒死之人,又看看那少年,一时惶恐不已。然容不得他继续失措,一旁的方苟攥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回了神。

“疔疮走黄之症须用大剂量的凉血解毒药,头上伤痈要以针引清脓血,快去!”

“是是是,我这就去准备黄连解毒汤和针器——”大夫登时冷静下来,忙不迭地点头,匆匆去了。

此间,方苟一边查看魏琛身上尚有没有其他伤,一边问那少年:“他这样子多久了?”

“七天了。”少年止不住地啜泣,努力将话说清,“一开始只是头上受伤低热不退,可寻常草药不得用,我也找不到其他药,伤口一直不得愈,昨日就发起了高热怎么也叫不醒……”

竟然熬过了七天!

方苟不禁胆战心惊,怜惜地看了一眼这熬得憔悴的清秀少年,不免柔声安抚:“没事了,别害怕,你叫什么名?”

“甘、甘蒙……”少年兀自啜泣,戚戚然地攥着方苟的手臂如同找到了救命稻草,乞求道:“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活我家公子,不然、不然太师要怎么办呀呜呜呜呜……”

骤然听他提起太师,方苟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太师指的便是魏琛之父魏赋。

昔时举足轻重的内阁重臣,如今却变成了有职无权的太师吗?

方苟一时失神,手无意识地寻摸至魏琛无力蜷缩的手掌,握在手心,不禁黯然神伤。

这些年,他们都过得如何呢?

大夫先以针灸引出魏琛头上伤口的脓血,敷上解毒伤药,随后给魏琛灌下一大碗黄连解毒汤,在少年的期盼下叹息一声:“他气血瘀堵严重,能不能撑过今夜,且看他造化了。”

蛛网暗织的破落山寺中,低眉怜看世人的菩萨金身不再,仿若坠身俗世,亦同样深陷泥沼。

如何还能许世人一愿呢。

方苟闭了闭眼,转身往外走。然而甫一出门,便迎面撞上了站在寺门前的谢观澜。

方苟不欲他看见自己失态,撇过头欲要绕道而走。他如今忧心如捣,不想有所迁怒。

谢观澜却偏偏要揭他痛处:“我原以为他死了,没想到竟然还活着。”

方苟猛地一顿,倏然转头去看他。咬牙忍了几瞬,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他可是随行巡按的都水监,是辅助你的属官!”

他还是当朝太师魏赋唯一的儿子!

方苟握紧的拳头有些颤抖,不禁咬牙后怕,如果他们没有绕道上山,如果他没有恻隐上前——

那魏琛便要惨死在这深山野寺中,埋魂幽石,委骨穷尘![1]

越想越焦灼,方苟痛心道:“你想没想过,若他死了,会是如何一番景象?魏太师他该如何自处?!”

“没有想清楚的人是你。”谢观澜深深地凝视着他,掷地有声。

“他已回天乏术,哪怕大夫竭尽全力也未必能起死回生。就算侥幸捡回一条命,谁能保证其能安然无恙全无后遗?泸州灾情之下粮食药物皆匮乏,我难道要顾此失彼耗费人力物力供养他?赈灾一路艰辛劳累,我难道还要遣人悉心照料于他?”

谢观澜垂眸,眼神顿时暗如深渊。他的声音仿若从黄泉之下飘来,叫人遍体生寒——

“他就这样死在这里,对他,对谁都好。”

方苟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如鲠在喉。他既因谢观澜的一番话而生怖,却又生恨,恨自己找不到任何能反驳他的话。

“那是一条人命啊!”

“区区一条人命。”谢观澜嘲讽地勾起嘴角,“倘若他不是都水监丞,大夫会如此尽力救治?倘若他不是魏太师的儿子,你会如此心急如焚?”

说到此处,他笑意更冷,嘲讽更盛:“莫不是他乡遇故人,让你得以燃起了东山再起之心?一如当年你依附谢家而活,如今你还想依附谁?里面的那位魏太师公子吗?”

他每说一个字,方苟的脸就白一分,捏紧拳头浑身发颤,牙关咬得死紧。

“可惜魏赋如今也成了庙堂傀儡,行将就木,谈何——”

“你闭嘴!!”

方苟的声音刚落,不远处的士兵们霎时惊掉了手里的胡饼,瞠目结舌地看向这边,抽气声一片。

谢观澜的瞳孔猛地一缩,也呆住了。

方苟红着双眼瞪他,不知是悲还是怒,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道:“你说够了没有?于情,太傅为我恩师,我视魏琛为手足,于义,魏琛为赈灾救民以身犯险,我救他到底有什么不对?为何在你眼里就成了如此不堪的事?”

越说越气急,方苟箭步上前,仰头逼视着谢观澜冷笑连连:“我算是明白了,你这监察御史不是为了惩奸除恶而来,你就是为了治我来的!要杀要剐你趁早,我真是受够了!”

谢观澜的瞳孔晃了晃:“……”

“本来已经够烦心了,你还来惹我!”方苟愤怒之余又生出莫大的委屈,气喘吁吁地瞪着他,抽噎一声,“当什么监察御史,有你这样的监察御史,全天下的好官都被你冤死了!”

“说不出话来了是吧?”

谢观澜动了动嘴唇:“……”

“强词夺理自然是无话可说!”

方苟哼了一声转身往回走。他气得出了一身热汗,一边用手掌给自己扇凉,一边小声嘟囔:“真是活回去了,这气性竟然没收住……”

谢观澜:“……”

谢观澜回头,见山寺门外的一众士兵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眉锋一横,目光凌厉地巡睃而过。

士兵赶紧或低头或躺下,只想装一装死,叫那黑心鬼放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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