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疏忽,忘了贴身伺候,让您被一只小小蝇虫吓到,我在这里跟您赔不是。”
方苟悚然发颤,不敢看谢观澜。
肩膀上的那只手蓦地转向了他的脖子,不轻不重地一把扼住,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观澜的神色阴鸷得骇人,唇齿开合间仿若有蛇信吐露:“恳请太子殿下,恕罪。”
方苟此时此刻恨不得真的晕死过去,被滚滚天雷劈中也不过如此了。
他本想招摇撞骗,岂知遇上了真大神!
“太太太、太子殿下在何处?!”方苟扭头四处张望,“小人有幸得见太子殿下真容,真是三生有幸祖上积德!”
扼住他咽喉的手微微用力,谢观澜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如同睥睨蝼蚁:“多年不见,你装模作样的本事又更上一层楼了。”
方苟有些喘不过气来,脸色微微胀红,瞳孔紧缩,假意笑了笑:“小人真心实意,全都是掏心掏肺所言。”
谢观澜冷嗤。
“如此,便将传符交出来。”
方苟眨眨眼:“那是什么?小人不知。”
“想看的都看了罢,怎么,利用完便不顾我死活了?果然卸磨杀驴才是你一贯的做派。”
方苟炯炯地望着他,一脸无辜。
“就像当年的谢家一样——”谢观澜唇舌如刀,步步紧逼,观方苟的反应。
然而方苟回应他的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浴桶也被震得溅出零星水花,谢观澜闪身避开,脸色冰冷地拂袖而去:“出来!”
方苟一手抓过架上的中衣,迈出浴桶将自己裹住。中衣是谢观澜的,穿在方苟身上空空荡荡的不成体统。
“谢御史,酉时已过半,是否要传膳?”恰逢丫鬟在门外柔声问。
“传。”
片刻,方苟不情不愿地从内室走出,远远地站在墙角不吭一声。谢观澜也一改咄咄逼人的作态,坐在案前翻看都水监的卷宗。
方苟偷偷觑他,只见他看着卷宗一处,久不翻页,眼睛微眯,神情变得高深莫测。
门外适时响起敲门声,是丫鬟送膳来了。得谢观澜允许后,两个丫鬟进屋,一人持食盒,一人端美酒,很快就布好了一桌菜。
“奴婢得主上吩咐,给谢御史送来一壶西域葡萄酿,望谢御史品鉴。”
谢观澜回了神,放下卷宗,朝这边走来。
丫鬟站在桌边不动,要为谢观澜侍酒奉菜,举手投足间衣袂送香风。
丫鬟轻笑道:“这是粟特商队带来的上好葡萄酿,听管家说一斗值一金呢,谢御史可得好好尝尝。”
谢观澜却看向方苟,下颌一抬:“过来。”
丫鬟转头一看才发现角落里的方苟,顿时吓了一跳。
怎的这个人还在房中?丫鬟细瞧,才发现他穿在身上的竟然还是谢观澜的中衣。
丫鬟顿时神色古怪地偷觑了一眼谢观澜,谢观澜敏锐地回望,又把丫鬟吓得忙低头。
让美人大惊失色实在是罪过,然方苟这回相当狗腿地上前,接过丫鬟手中的酒壶,殷勤地为谢观澜满上一杯。
“好香的酒!”
方苟又殷勤地替谢观澜布菜。
谢观澜:“……”
见谢观澜握箸不动,方苟眨眨眼:“怎的不动筷呀?”
顿了顿,自觉上道地补一句:“要小人喂您吗?”
丫鬟:“……”
丫鬟的神色更古怪了,偷摸着上下打量了一番方苟。方苟背后没长眼,自然不知,兀自狗腿,谢观澜冷着脸挥退丫鬟。
“这道红虬脯看着不错,御史吃一口。”方苟给谢观澜夹了一块。
谢观澜道:“你懂的倒是不少。”
方苟顿时回过神来,握箸的手猛地一抖,然后又听见谢观澜继续道:“产自高昌的葡萄酿,自然是香。”
谢观澜吃下那块红虬脯,又喝了一口葡萄酿。方苟恍若不知,若无其事地提壶倒酒:“难怪这么香呢!”
谢观澜道:“那鹿舌看着不错。”
方苟眨眨眼,懵然。
谢观澜放下双箸。
方苟顿时福至心灵,夹一块鹿舌放进谢观澜的碗中,笑意盈盈道:“御史还想吃什么?”
谢观澜不语,细嚼慢咽地吃着那块鹿舌。吃着吃着,突然脑袋一垂,咚地一下磕在了桌上。
“御使还想吃什么?”方苟轻轻推他,“……御使?”
谢观澜趴在桌上,竟是人事不省了。
一杯酒的威力自然不至于,可酒里掺了惊折梦,此乃方苟特别调制的安神散,沉睡一夜不是问题。
为防丫鬟进门发现端倪,方苟费了老大劲将谢观澜扛回床上盖被躺好。
“庚……戌……辰……”方苟忽闻谢观澜断断续续的梦呓。
“什么?”
方苟凑近耐心地听,只闻得他低声喃喃道:“庚申……丙戌甲午……戊辰……”
——这是一个生辰八字。
不用算,方苟已然色变,细细地端详谢观澜,分明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记忆里却了无痕迹。
“谢……”
一个猜测涌上心头,他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一时间心绪翻涌。
可没有再多的时间任他胡思乱想。方苟强迫自己收回思绪,转身出去招来一个小厮进屋收拾残羹,片刻,屋内传来哐当两声,又过须臾,小厮低头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