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御史整个人跟入定了似的,充耳不闻。
高易之和周瑞面面相觑,方苟亦狐疑地探头打量他。
“你说,跳下去会如何?”
方苟吓了一跳,下意识回道:“会死呗,还能如何?”
说完猛地一震,方苟立即意识到僭越,赶紧低头,用余光偷瞟谢观澜的脸色。
只见他勾起了嘴角,露出不甚明显的笑意,暗沉无波的眼里倒影着奔腾的洪流。
他道:“很好。”
方苟彻底愣神了,他说什么?很好??什么很好???
谢观澜欣赏了一番渝水,转身继续走,弄得身后一众人满头雾水摸不着头脑。
此堤过后,每隔一里地便有一小坝,一行人沿着堤岸一直走去,逐一检看。最后来到码头,见上百艘船只泊岸随洪流起伏,再抬头远望,渝州城西门的城墙已露边角。
“此处还有其他水利?”
周瑞道:“附近没有了,城中有桥梁五座,南门出城还有一道堰堤,两处堰湖。”
“这些另行安排。”谢观澜翻看卷宗,见一处已几年未有新记载,“望津堰在何处?”
“此乃渝水在渝州泸州接壤之地的一处分水闸,因渠道淤塞严重而年久失修,已停用多年。”
“既如此,天色不早,我们回府罢。”高易之面露喜色,渝州山地崎岖,这一路走得他双腿酸痛。
护卫将马车驭来,一行人各自上了马车,落下个方苟在马车边上傻站着。
一只修长清瘦的手突然从窗格伸出,将那草绳牵在手上,随后谢观澜的声音响起:“走吧。”
车轮吱呀作响,一路向前,方苟被那绳拉着,只能跟在马车边上跑。
周瑞在后面的小马车探出头来看,神色微妙,忍不住对驾车的护卫道:“你看这……像不像在遛一条狗?”
护卫小声道:“他果真叫方狗。”
周瑞不由得笑出声,摇着头缩了回去,感叹道:“据说京城中酷吏之风盛行,果然名不虚传。”
谢观澜手里握着那根草绳,垂眼入神。
山路崎岖,泥地湿滑,哪怕护卫已放慢了速度,那马终究是马,跑着如何都比人快。
高易之将窗格拉开一条小缝,往外一看,那方苟跟在马后跑,喘个不停,脸白如纸。
高易之唏嘘,觑谢观澜的神色,试探道:“谢御史……可觉得这马车有些颠簸了?”
谢观澜依旧闭目:“不觉。”
高易之只能闭嘴,屁股不自觉挪远了些许。这谢御史冷酷如冰,忒瘆人。
幸而离城门只剩半座山的距离,三炷香过去,马车便要进城。城中行人众多,州府明令禁止马车急行。
然而一难刚过,又天降一难。一行人刚进城门便天色突变,狂风大作,眨眼间雨势变大,哗然落下。
街上的百姓纷纷到屋檐或篷下避雨,摊贩们慌忙收拾,很快也躲雨去了。
护卫们早有准备,纷纷披上簑衣和竹帽,继续驭车。霎时间,只剩一个方苟被大雨劈头盖脸地淋着。
马车行过一条又一条街,护卫森然,车上人俨然官家,方苟便是被游街示众的罪犯,受街上的百姓侧目指点。
高易之推开窗格,语重心长道:“你还是赶紧将传符交出来吧,不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呀。”
方苟被雨淋得头昏脑胀,勉强半着睁眼,闻言抬头,看见侧坐窗边的高易之与闭目不语的谢观澜。
方苟抖着嘴唇倔强道:“官人冤枉,小人真的没拿那传什么符什么。”
“不识好歹!”高易之冷哼一声,砰地合上了窗格。
至刺史府,谢观澜下车,接过小厮为他撑的一把红伞。
护卫押着方苟,正要转身离去,却被谢观澜叫住了。
“押去西苑,我来审。”
周瑞为难道:“于本城作案的犯人理应交由州府审讯判罚……”
“周司马难道不知监察御史领敕巡按,可有纠视刑狱审录冤枉这一权?”伞下的谢观澜被映得脸色绯红,眼神却凉薄如水地瞥了他一眼。
周瑞不敢再多言,眼睁睁地看着谢观澜带着方苟进了刺史府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