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谢观澜和高易之出门巡视堤坝,同行者还有渝州州府的司马周瑞。依旧是一大一小两架马车,三人同坐一辆马车有些逼仄,周瑞便识趣地上了小马车,与都水监的卷宗们默然相伴。
马车自南门而出,行了一里后便进了山。渝州城外是错落起伏的山峦,离得最近的一处堤坝须得跨过三座山方可到达。
渝水两岸青山云岫重,山间小雨润如酥,沾衣不见,草色隐隐露。
马车停到一处山脚,一行人须得下车沿石阶而下方能前往堤岸。站在山脚自上而下便能看见堤岸两旁滩涂,搭着一间又一间破落简陋的草房木屋,乃是无法立足于城中的穷苦人所居。
“泸州落难而来的流民也大多居于此处。”周瑞瞟着谢观澜的脸色,“谢御史不必担忧,此处大多人手无缚鸡之力,不会冲撞了各位。”
谢观澜不语。
渝水分流渠道纵横滩涂,水涨漫溢,滩涂泥泞难走,众人鞋袜尽湿狼狈不已,行过贫民窟,招来流民的侧目。
不穿衣服的小娃娃站在水边玩耍,快乐不知忧愁,妇人浣衣男人垂钓,怅然无所求,唯有东流水。
谢观澜等人欲过那三丈宽的小渠,却见河上石桥已然塌毁,只能眼睁睁站在河对岸看着。
“欲要过这河,要往何处走?”护卫上前,朗声问那河边垂钓的汉子。
汉子有些惶然,战战兢兢地指了路,道往西走不到半里,有一座新搭的桥可走。
众人依言而走,果然看见一座木桥架于河上。这木桥看着简单,只用了十根长木桩以榫卯相接交叠而成。两名护卫上桥,竟然走得稳稳当当。高易之甚少见这精巧技艺用来搭桥,来回端详啧啧感叹。
如此,一行人终得过河。没走多久便见不远处堆着数十根新伐的木桩,一个人正蹲在其中敲敲打打。
料想此便是这造桥之人,高易之忍不住朝他走去。
高易之道:“这位匠师,河上木桥是你所搭?”
“可不是么,现在也搭着呢,别催别催。”那人正给木桩切削榫头,削完了抬头一看,却见谢观澜一行人站于面前,护卫神情严峻地盯着他。
这人竟然是昨日的方苟!
“好哇踏破铁鞋无觅处!来人哪,快把他拿下!”高易之大喊一声,护卫应声冲上前,三两下将眼前的流痞擒住了。
“官人!官人!这是要做甚,小人是无辜的呀!”方苟挣扎不已。
“你还敢狡辩?速速将传——将不属于你的东西交出来!来人,搜身!”
方苟求饶道:“各位官人冤枉啊!我、我可没有拿什么东西啊!”
护卫给他搜身,险些剥干净了衣衫却一无所获。
“你你你、不知死活——”高易之气急,又不能声张,便咬牙切齿道:“绑好了,押后听审!”
于是方苟再一次被捆成了粽子模样。
周瑞朝护卫使了眼色,护卫押着方苟上前对谢观澜道:“便由卑职将此犯押回州府审讯,势必会给谢御史一个交代。”
不料谢观澜道:“他拿的是我的东西,当由我来审。”
护卫一时有些愣,周瑞赶紧道:“可谢御史尚要巡视堤坝,带着此犯恐怕——”
还没说完,只见谢观澜牵住了捆住方苟的草绳,兀自道:“多说无益,走吧。”
周瑞别无他法,只好暗自遣人回去通报。
一行人上了堤岸,往堤坝走去。两岸种满柳树,枝条荡漾剪裁春风,露水如珠落满青土。
他们所身处的乃是渝水进渝州地界的第一道堤坝,为前朝所留,造势宏大,据卷宗记载当年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筑就而成。后世又经多次修缮,最近一次便是三年前由现任渝州刺史马向松督办的工程。
都水监丞不在,巡查一事只能由谢观澜独自主持。谢观澜按照都水监卷宗所记,先去看水则碑,渝水水势虽猛,但碑上所示的水位尚在正常范围。
记过水位,又命人丈量了堤坝高度回报后,一行人继续走。
谢观澜牵着草绳走在最前,被牵着的方苟被逼无奈只能随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竟比高易之和周瑞离他都要近。
忽闻谢观澜开口道:“尚在汛期,水患未消,为何不搬去更安全的地方?”
静默了一会儿,方苟才醒悟这是问他的话,赶紧道:“落难异乡,能有一处暂避风雨已经天大的恩德了,不敢奢求太多。”
谢观澜侧头看他,脸上露出质疑的神色。
方苟自知这番言语太过单薄,无异于白说,立马掏心掏肺地改口道:“实不相瞒,小人正想跑路来着,这不是瞧着巡按老爷们来了嘛,小人小命得保全靠老爷们的辛苦功劳,小人无以为报,只能祈求菩萨降下无量功德好让官人飞升成仙!”
高易之、周瑞:“……”
两人俱是五雷轰顶之象,如旁听了一场谋逆大案,下意识要喊人来剿了这逆贼,随即又反应过来此一人已被逮捕,另一人且是自己上级领官,登时忍住了。
憋闷至极,两人只能默契地落后几步,离这两人远些,默念一切与我无关。
一行人上了堤坝,站在堤坝边沿,脚下便是那澎湃湍急的渝水。谢观澜颔首,眸色深沉地盯着那洪流,许久不动。
方苟也只能跟着他站在堤坝边沿,被洪流溅起的水花喷了满脸。周瑞和高易之有所顾忌,站在后面三四步之遥。
“谢御史?”高易之见他一动不动,不禁出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