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被抛掷在地，缓慢蠕动着将自己团在一起，塑成人形的黑雾。

它生出了一张嘴，开开合合，发出难以分辨的声音。

敖天就这样静静地等着，那声音也逐渐成型，只是仍然难辨音色。

“你在生气？”

语气十分稚嫩，似乎是刚生了灵智不久的玩意。

敖天没开口，那东西腾腾鼓动了一会儿，似乎是确定了，又说了一遍。

“你在生气。”

敖天没管它，他能感觉到体内有一股区别于灵力的东西在乱窜，那东西让他感到不安和烦躁，源头就是眼前这个乌漆墨黑的玩意。

这东西竟然会说话？

敖天不动声色，下意识摸向自己的颈间，却又一顿。

黑雾注意到了对面这人情绪上的变动，早先前种下的东西在躁动，似乎是引动了其入魔的契机。

于是它开口，顺着势头添柴加薪。

“你在气什么？你在恨什么？这些人算什么，他们怎么敢！”

黑雾涌动沸腾起来，像是为着他的动摇鼓舞，浓黑的雾气几乎凝成实体，向敖天伸出手来，想要将他拖进更深的夜。

敖天静立着，眸光轻颤，而后被敛去。

“你在想什么？是那些瞧不起你的人、背叛你的人、还是那些伤害你的人？”

黑衣的散修依旧默然，却微微弯下了铁打的脊骨。

黑雾见猎物似乎被戳中、动摇更甚的样子，愈发兴奋起来，发出嗬嗬的杂音。

“他们谁都不懂你，都要拿你做垫背！你不变强，被吃掉的就是你！”

“来吧——这不是什么需要思考的事情，变强，变强！不要犹豫——”

“只要复仇，只要复——啊！”

瞬息，一道闪光劈开了黑色，劈开了黑夜，也斩断了沿地面蔓延，试图神不知鬼不觉再次将敖天围困的这个“东西”。

黑雾在地上翻滚，泯灭，尖利刺耳的惨叫翻腾着减弱，依稀听得到“魔种”、“大人”之类的词语。

敖天面无表情的收了方才拔出的击雷剑，将它当的一声插投进剑鞘。

斩下去时一瞬的尖啸仿佛还在耳边，敖天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抬手搓了搓耳朵。

这玩意，声音真大。

敖天斜睨一眼，将剑抱回怀中，踹了这东西一脚。

雷电是火灵根异变后的结果，对这种邪魔最为有效。

看着眼前这试图诱他入魔的东西，敖天漫不经心地想到先前那“玉中残魂”所言之语。

像他这样的，最是应当走正道，敛心性，除魔卫道，不若这样，便更是伤人害己。

那家伙还说了......说了什么呢？

敖天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的事。

他缓缓垂下头，死盯着眼前翻滚着声音越来越小的黑雾，就这样看着它消散。

等到这东西彻底消失死灭在此地，那道沉默的黑色身影便也逐渐模糊，如被风拂过的湖面般扭动，等到再平静下来，熹微的晨光透过迷蒙的水雾，再次回到了这片土地。

一个静默着旁观于此的灵魂猝然惊醒，灵云睁开了眼，恍惚了一阵，却发现自己仍没有回到自己的身体。

方才他进入这种状态后不久，就只能被动地接受感知，却不能思考和行动，而现在他似乎找回了自己的意识。

他细细感知着，风与晨光与鸟鸣，惊讶地发现虽然不能改变所处境况也没有实体，但他的五感回归了自己身上，即便他没有实体。

像是用一种超越肉身的方式感知世界。

世界似乎很近，又很远。

一点指引灵光一现，拉拽感忽然而至。

灵云忽然看得很远，直到追上那道黑影。

敖天站在一个小小的水坑旁，低头去看的样子似乎很专注。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用力从领口拽出一块玉坠，这块玉颜色清浅，几乎透明。

风依然轻忽，灵云意识到自己“看见了”敖天突然通红的眼眶，不明所以。

风这样轻柔，阳光这样好，为什么忽然会有这样神情？

瞧着敖天紧抿到发白的唇，灵云有些想说什么。

啊，他忽然又能感觉到自己的嘴了。

灵云恍然。

不等他想好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眼前一花，却出现了宋清麟那张潸然欲泣的稚嫩圆脸。

“灵云，你终于醒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