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依旧低垂着头，“……你都看见了？”

看是看见了，这不是什么大事吧？宋夏转移话题：“我记得周三就要考试了吧，周二你不打算复习吗？”

面对宋夏突然下线的情商，陈昭心中兀地生起一股夹杂着紧张羞恼的怒火。

宋夏不知道的是，按大众意义的评价标准来看，电话对面的那位好友简直是再标准不过的狐朋狗友，老师对她的要求只是能出现在教室里就行，但陈昭以往很喜欢和她一起玩，因为她总是有着用不完的热情和义气。

成功用不会拒绝的买单要求打入她的小团体内部后，陈昭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护这段友谊，卑微又毫无底线。

她能怎么办。

她当然知道两人的聊天记录堪称贫瘠，充斥着毫无意义的网络用语和流行热梗，也当然明白对方只把她当作会发声的ATM和文件传输助手。

但对方是她过去唯一称得上朋友的朋友。

陈昭攥紧手中的手机，赌气说：“别人邀请我了，我当然要去。学校一天不去也不会塌。”

宋夏皱起眉头，不是这个逻辑。

“陈昭，你都认真学习了这么久了，在这个时候放弃？”

他一字一句都像一把小锤子，不断地击打在陈昭的心脏上。陈昭莫名感觉自己的心脏变成一颗裹在坚硬糖衣下的陈年苹果，在糖衣被打碎的那一刻立马变得干瘪苦涩，像是一团烂肉。

她抑制不住地张开口，想要把那一股恶心的感觉吐出来。

“……宋夏，你以为你是我的谁，我做什么决定你都要管？”

宋夏眉头皱得更紧，手在身后攥成拳头，“我没这个意思。”

陈昭却像个愚蠢而不讲道理的法官，匆匆给宋夏定下罪名。

就是这样。

你已经发现了，我把垃圾一样的毫无价值的感情都视若珍宝。我的强硬我的拒绝都是假的，我在人际交往中毫无尊严毫无理智，亲眼看见别人在背后说自己坏话也能轻轻放过，面对陌生环境竖起的高墙反而去拼命反思自己的不足。

你已经觉得我是这样的人了。

“宋夏，你真以为你是我谁啊？”陈昭的声音带上哭腔，她死死咬住嘴唇，眼前的视野因为湿润的水雾模糊一片。

长久以来死死盖着的遮羞布被揭开。

小时候，陈昭老是被带着混在奶奶的同龄人里，唯一和小朋友玩的机会就是在学校里。和巷子里领居家的小孩玩是不行的，他们只会编一个又一个顺口溜嘲笑陈昭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爸爸妈妈。

一开始陈昭还会顶着哭花的脸跟他们解释，“我……我见过的……我爸爸妈妈回来看过我的……”

小孩子哈哈一笑，谁也不信。慢慢，连陈昭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话极度可笑。

于是她转而小心翼翼地经营学校里的每一段关系。

写好的作业被抢走，没关系，下次不写他们就不会抢了。

老师因为上课没人听讲而生气，没关系，她会坐得端正，认真学习老师的一言一行。

被骂装货、婊子，没关系，只要在位置上坐好老师就很满意。

快要被宋夏发现自己如此没有尊严的样子的害怕让陈昭慌不择路，统统转化成不可抑制的怒气，一股脑向宋夏宣泄而去。

看着陈昭被咬到泛白的嘴唇，宋夏也顾不得因为陈昭莫名其妙的发脾气感到委屈，立马凑到陈昭面前，双手合十，“陈昭，陈昭陈昭，别哭了好不好？”

“对不起，我错了，不该翻你的手机，我做什么才能让你原谅我？”

他语气里的妥协示弱一览无遗，让陈昭更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她转而把那些尖锐的刺对向自己。陈昭啊陈昭，你在干什么？人家宋夏是欠你的吗，要面对你每次的无理取闹？那些不好的事是不是你自己做的？

她一手把脸捂住，不愿让宋夏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泪水却快透过指缝涌出来，只能用另一只手去推面前的宋夏，哭着说：“……你出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推了好几下，都穿过了宋夏的身体。发现自己推不动的事实让陈昭哭得更厉害，怎么办、怎么办，接下来该怎么办？

宋夏实在手足无措，看见陈昭因为推不动自己而嚎啕大哭的样子，沉默片刻，一言不发地飘了出去。

地板上的苹果在长久的寂静中变得冰冷无比，终于冷静下来的陈昭把它扔进垃圾桶，丧气地扑到桌上趴下，身下的试卷被拱起，乱得没眼看。

自己一团糟的答题过程旁边总有宋夏的批准，尽管有的只是几个字。和那种天赋型的学霸不同，宋夏会告诉她这一步必须要写出来才能得分，把这道公式写在前面老师才更容易看到。

一开始的字迹就像是用圆规歪歪扭扭点出来的胡乱图案，宋夏用了三天时间才掌握用自己的新形态写字的方法。

看着干净利落的红色字迹，陈昭突然气闷地锤了一下桌子。

都怪宋夏，被鬼东西缠上真的倒霉透顶。

陈昭恨恨地想，自己的命运怎么那么倒霉啊。

她还以为自己已经要好起来了。

妈妈在那次转生活费后偶尔会发来关心消息，在学校和同学们在慢慢变熟，老师看见交上去的作业也会表扬她不断的进步。

仔细想想，这些变化都是宋夏带来的。

她之前的人生就像是一条递减的函数，在她以为自己即将要触碰到x轴时，宋夏出现了，就像是独属于陈昭的极值点，她开始慢慢向上爬，说不定有一天能让自己心安理得地出现在那张毕业学生榜上。

但是现在她把自己的极值点得罪了。

……

而另一边的宋夏也在烦恼。

他挂在冰冷的防盗窗上，整个人就像是被勾住的塑料袋飘飘晃晃，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巷口，长叹一声。

他发愁地在自己脑海里想象出两个小人，又重演起刚刚的场景。

三头身的小陈昭哭哭啼啼地捂住眼睛，巴拉巴拉说着委屈的话语，小宋夏就在一旁说些风凉话。

这样的场景真是糟糕透顶。

宋夏啊宋夏，你到底在干什么？

从小接收到的教育让他天然对陈昭有无限的耐心。他当然察觉到了，每次闹脾气后陈昭背过身流露出的表情，愧疚又嘴硬。那不就行了吗，她又不是故意的。

陈昭崩溃的情绪大坝建设在她自以为宋夏已经对自己频繁的无厘头的迁怒感到厌烦的基础上。

在过去十七年的人生中，能毫无保留地接纳她的所有小情绪的人只有奶奶，陈昭一开始把宋夏视为那些她需要小心翼翼对待，要付出很多换取情绪回报的那类对象，就像是在之前学校遇到的狐朋狗友，她一向是这么做的。

但一日又一日，宋夏的纵然与耐心毫不掩饰。陈昭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么热烈的情绪，就像是某天你一切如常地出门，却发现一脚踏进了被碧浪阳光包围的炽热沙滩一样，常常包裹的厚重衣物让陈昭喘不过气来，只能想到转头惶恐地逃走，或是故作怒态地期待对方就这样转身离开。

宋夏想不到陈昭复杂的心绪。他自然地把陈昭的情绪崩溃当做长时间学习消耗心神的表现，学久了人的精神状态就是会一触即发嘛，这么一想他也就理解了。

可以一想到刚刚陈昭含着泪的控诉，宋夏还是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害。宋夏又叹一口气，有什么方法能补救一下呢？

两个小蠢蛋都认为是自己的过程，但苦于没有台阶。一次莫名其妙的冷战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