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正堂散了,清悟与常叙雍好容易松了一口气。赵涵父母早从赵涵处知道,常叙雍爱看些闲书,便将二人安排在了园子东南角的一处院落里。此处虽远水,但地势尤高,又有一藏书塔,登高可看瘦西湖之景,故名“观沧澜”。
赵涵辞了父母,送清悟过来归置箱笼,清悟一进来就觉凉气幽幽,再抬首一看,古树参天,枝叶之间,藏书塔檐角挂着的牙签隐隐约约,正在风中摇荡。
“你们家倒是稀奇,旁人的牙签都是挂在书房里头分经史子集的,你们怎么挂在外头。”
“同你们北边不一样,你们以殿本为尊,我们这里可没有什么武英殿本。”赵涵傲然一笑,娓娓道来,“江南藏家重宋本,我家中本有宋本千卷,父兄又是痴人,这么多年,林林总总,收纳琳琅,如今应当有三千余卷。
去芜存菁,只有尤为珍稀者,才能被放入此塔。此塔顶供奉惠能祖师的舍利子,虽是木塔,却是昆仑山上的千年铁木所制,再以犀照漆涂抹塔身,刀枪不入,水火不进,可保万世永存。”
“四色牙签虽然挂在外头,却也区分经史子集。”
清悟望了又望,笑道:“旁的我一概不通,唯有集部,无所不包,最可玩可贵,不知我可能得偿所愿?”
藏书楼……少女的心短暂地刺了一下,少妇的心又长了出来,赵涵的脸迅速冷了,结出一层的冰霜:“你不知道?就连大伯母年轻的时候,贵为宗长之女,阁臣之孙,也不能踏入家中藏书楼半步。”
清悟哼了一声,目色流转之间,闪出万分冷寂:“我却不知哪里来的规矩,一家两家都是这样。女儿家既懂经史,又通诗赋。万卷藏书立于门前,却只叫女儿家空看着,就连进门都不许。”
赵涵的心跳了一跳:“我也不知道,是北边的姑娘都像你这样,还是独你一人这样。人人都守得住规矩,偏生你要跳出来,问了这个问那个,旁人说了不许,你还要问个为什么。”
“你说的是哪一次?”
赵涵一想,从清悟嫁进来开始,不知道当了多少次出头鸟,罚也罚过,可一句都不往心里记,真可以说一句“两肋插刀,古道热肠。”
“哪一次都是这样。”她摇了摇头,只是说:“不准你做的,你偏要做。”
“性格使然。”清悟同赵涵靠在贵妃靠边,一杆竹幽凉冷肃,清悟幽幽叹道:“你却也和我想的不一样。在家里,你日日念着规矩规矩,活像是戒尺长了眼睛。我没想到,你竟是家中最小的女儿。”
“怎么没想到?”赵涵回了家过后,活泼不少,竟然跳跃着好似闺中少女,她吣着笑说:“在外处处周全,只有到了家里,才是小女儿。”
小女儿……清悟抓着手帕的手松了又紧,赵涵又道:“也不怕你笑话,你刚嫁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个什么都憋在心里头的主儿,谁想地皮子熟了,你是最不规矩的那个。”
清悟心道,换了个人,自然要换。
她眨了眨眼睛,起身道:“我的好嫂嫂,规不规矩的先放一放,既回了家,便好好玩乐去罢。我虽然不能上塔看书,可我自然也有我的乐子,你可别空陪我了。”
赵涵借坡下驴,略推了一番,便转身走了。
二嫂嫂回家,天伦合乐自不必提。清悟这里,却另有一番乐趣。常叙雍看完了,便回来默记,过了几日,清悟狐疑:“你是真的不中,还是故意的。”
常叙雍笑道:“我可算是交了底了,可别告诉旁人去。”
两人胡乱过了些日子,便到了正宴,因临近夏日,宴开在湖中的画舫。清悟同常叙雍穿戴停当,带着两个丫鬟慢慢去了船坞。船坞的管事娘子见了清悟一行人,连忙上来请安,说船已经备好了,常家少爷少奶奶请移步。
清悟上船之后,两个船娘一前一后摇着橹,碧绿色的水被船桨破开,出了河道,眼前豁然开朗,湖心靠了两条大船,数十条小舟穿梭来往,想来两条画舫便是开宴之处。
“这一片湖,可都是二嫂家里的?”
“回常家奶奶的话,正是。”船娘寡言,说了这一句之后,又埋下头去摇橹,清悟和常叙雍两人脸对脸玩着一盘莲子,不过多时,船娘又开口道:“劳动少爷少奶奶换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