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门的女儿家归宁,是天大的喜事,也是难得的体面。
船离码头还有几十尺的时候,清悟便已看到了扬州漕上的挤挤挨挨的人。卖货的,送客的,接人的,卖花娘清脆地喊了一声“卖花”,接连报出来一长串的花名,口音却又和镇江的有些不一样。
赵涵理了妆,又戴上了帷幕,才派人来唤清悟。因今日是赵家人来接,清悟自不可喧宾夺主,身上衣饰同家常并无分别。等步出舱时,晨光熹微,赵涵那一头赤金嵌蓝宝珍珠头面在日头下一照,蓝金交错,如同翠羽。
几个穿绛紫色素细布缎子的老妈子早等在码头上,见赵涵通身气派,赶忙上来福身问道:“敢为这位奶奶,可是扬州赵大人的掌珠?”
“该打的奴才!连小姐都不认得了!”后头蹿上来一个,竖着冠,倒吓了清悟一跳。那老者颤巍巍地要跪:“老奴给九姑娘请安了。”
“赵伯!快起来!快起来!”赵涵虚伸了一下手,两个大丫鬟赶快上去把老人架住。
“家里可还好?父亲母亲身子可还硬朗?哥哥今日什么时候下值?二姐三姐是什么时候到?”
听了赵涵这一堆连珠炮,那老者不疾不徐:“回九姑奶奶的话,家里一切都好,老爷太太身子比往年还朗健些,前儿老爷还去打了兔子回来。大人今日出门时说,要晚些下值,叫奶奶不必等他,兄妹日常相见的时日多着。二姑奶奶同三姑奶奶是昨儿前后脚到的。”
“好,好,这样我就放心了。”赵涵按了按胸口,才想起旁边还站了两个人,“咳,这是常家五爷五奶奶。母亲不放心我一个人,便派了五弟五弟妹陪着我一道来。”
“原来是常五爷,奴才失礼。”赵伯躬身长揖,“老奴见过五爷,见过五奶奶。”
清悟同常叙雍低声叫了起,赵涵道:“走吧,咱们回家去。”
说完,那几个婆子便来请清悟上轿子。一路行去,清悟虽什么也看不见,却能听见外头的热闹。同常家一样,赵家也是在二门上换轿子。
二门的守门婆子见了赵涵,也是一声:“九姑娘!”
赵涵带着帷幕,清悟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手上的那一对金蟋蟀戒指,不住地颤抖着。
跟着赵涵的轿子,清悟听见人人都是一叠声地“回来了!回来了!”
等到正堂,清悟下轿,入目就是硕大一扇石雕屏,东头刻着隐八仙,西边却是五子登科,抬头一看,竟然是武宗皇帝亲书的几个大字——“大夫第”。
清悟咯噔一下,旋即失笑。她如今活着,武宗皇帝却骨头都烂了,赢的倒是她呢。
正堂当中居然摆着两座形状颇类莲花的硕大蟠根,左上坐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右边坐的夫人却是戴了假髻,假发上又簪了白玉象牙葡萄纹挑心,半点看不出年纪来。
清悟还没行礼,一向稳重的赵涵已快步上前去,匍匐膝行了几步,涕泪齐下:“不孝女涵,请父亲母亲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