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春雨同荒生,秋风胡马最无情。
春草春雨已经过了——做梦的时候正是三月三,同荒生,同荒生……啊!杏州城!杏州城此时,不也是白茫茫一片的,白骨瓦砾堆成塔。
秋风……清悟正想着,忽而,有个小丫头叫了一声,短促又急切。“怎么了?”清悟赶快过去,挡住赵涵的视线。
那小丫头不过豆蔻之年,头一次跟着主子出门,便出了这样的差错,早吓得发抖:“我,奴婢,奴婢失声叫了一下,是奴婢看错了。”
清悟垂着眼,串如珠的雨帘刺入江面,灰蒙蒙的波涛汹涌,里头是一条极大的蛇虫,翻滚了一下,浸出一缕缕的黑血。
殷妙岑的声音,同武宗皇帝的声音一道在清悟的耳边响了起来。
“妖孽之物。”
“怎么了?”赵涵看她久久未动,不由得出声一问,清悟按下心头的不详,不动声色说:“是条大鱼呢,落雨了水里闷的慌,鱼也要上来透气。”
小丫头看了她一眼,唇吓得绀紫,脸儿冻得发白。清悟扫了她一眼,回身挡住赵涵的视线:“小丫头没见过世面,叫二嫂受惊了——外面雨越来越大了,咱们进去说话吧。”
自那日见了大蛇之后,清悟心中总是打突。常叙雍问她,她话到嘴边,却又不敢说出来。这样的不详之物,她一个人见了就罢了,常叙雍惯常喜欢看些志怪传奇,若是与人闲谈时说了出去,又是现成的一个把柄。
清悟不得已,只搪塞了几句:“江面上风大,吹得我头晕。”
“是么?”常叙雍狐疑,“可前几日还好好的。”
“前几日是前几日。”清悟这个借口找得不好,补了一句还要补第二句,“我们这几日是逆风。左不过快到了,我忍一忍也就罢了。”
清悟也不管常叙雍,只吩咐双云:“去把我们带的梅子拿来,我含一含。”
说罢,她含了梅子,拿帕子覆了脸,开口赶人:“你去忙你的,在这里看我干什么。”
她素日口齿清楚,今日含含糊糊,别有一分可爱。常叙雍忍不住道:“我难得见你昏昏沉沉的。”
“又该打了!”清悟本就是装睡,见常叙雍又要歪缠她说话,索性坐了起来,将梅子吐在帕子里,才道:“我昏昏沉沉的时日,也不知道你在哪里鬼混呢!”
说到这,常叙雍就矮了一头:“胡说什么鬼混不鬼混的,我,我是在驿馆读书。”
“读得发狠忘情,书里的黄金屋美娇娘连个影子也不见。”清悟嗔道,“你六妹妹回来的时候,见我第一句话竟然是‘五哥是个好人’,吓得我魂飞魄散,生怕你是个四五不着六的人呢。”
常叙雍先掌不住笑了:“说好了不再提了,你又提,是不是该罚你?”
“什么时候说好的,我可不知道。”清悟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只许你作弄我,不许我作弄你?”
“却没有。”
江面上的灯火昏昏暗暗,清悟忽然说:“上元节的时候,你带我出府去。那一家渔婆,未出阁之前,应当也是这样的少女。在江上来去自由。”
“来去自由……江上清风,江中鱼龙,江心明月。”常叙雍同清悟靠在一起,望着嵌在桃根宝瓶花床上的月亮,“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这样无牵无挂无拘无束是个什么光景。”
我却知道。清悟心里又是酸,又是凄恻。徐贤妃到了最后,便是无牵无挂,这辈子在这里——她伸出手去,将常叙雍的脸贴在自己手上。
常叙雍不明所以,歪着头看着她。
良久后,清悟笑了笑:“安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