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首,清悟的脸正藏在一把团扇后,团扇上是一片又一片重似红云的杏,同她的肌肤一样,红得晶莹可爱。
“江淮十年科场梦,功名卷首捐昂藏。”
他扔了回去,正正好落在清悟笔边。清悟一看,顿时笑了。
她咬了咬唇,笔下悬了一悬,立刻写好了,又丢出去。
“去国但屈鹏鸟赋,近席烧烛问未央。”
常叙雍看着她,从见她的那一日起,她的心便是一座冰雕雪铸的殿宇,雪月交辉,照耀出一片晶莹世界,叫这死沉沉的地方亮了个透。
这一捧雪一抹冰,早就把他的心照了个透。
他垂下笔,写道:“箧中万卷售无用,薄命酸儒做楚狂。”
清悟展开,本是笑着的,再读了一读,忽而心里又发了酸。他同她,怎么是一样的呢,他同她,怎么都是一样的——
在宫廷里无用的贤妃,在常家无用的五爷。无用之人,存于无用之世,行无用之道。不是没争过,也不是没抢过,贤妃输得彻彻底底,不得已端起贤德不争的名声,常五爷也输得彻彻底底,不得已说一句要将浮名浅斟低唱。
但好歹,但好歹在这里,两个人总是在一处的。
她忍不住,一颗泪慢慢地停在颊边,好似梨花上的一滴露珠。常叙雍看得心痛:“是我不好,我不该写这些来叫你难过悬心。”
这傻子!清悟哀叹一声,分明是她先写的,怎么什么都要往他身上兜揽。
“阿雍,你有我。”清悟一字一顿,“只要我在一日,咱们就珍重一日,若是,若是又一日……”
清悟想说,若是有一日当真是白头吟,可她怎么都说不出来。常叙雍也泪流满面道:“我不会,清悟,你信我,你信我。”
“可是,可是——”清悟一想到婆母院子里砸烂的瓷器,脑中心间就一阵阵抽疼。
“时人恨不能为贵人妻,而贵人登科第,则谋置侍妾,弃故怜新。强者仇,弱者怨。”
清悟只要一想,心里便空落落地,连带着眼也失了神,她别过头去,将手里的纸揉成一团:“你叫我仇你,还是怨你。”
常叙雍急切道:“我这辈子不登科第,必不会叫你怨恨。”
“又是说胡话了!”清悟急忙伸手,将落未落地在他脸上触了一触,又像是摸了火炭一样,蜷缩回去,“你不要你的前程,却不要叫我背了这名声!”
“我爹常年在城外,并不是只为了避口舌之祸。”清悟要落不落的一颗泪,和杭晨落在他额前的一颗泪,烫得常叙雍害怕。
他想了想,低声道:“其实,十妹妹的母亲并没有病逝,她,她一直跟着父亲在守先堂。”
清悟骇然,岂非外宅?她失声,骇然道:“公公怎么在城外养起了外宅?若是被人知道,岂不是又是一个把柄?”
“岂只是把柄,被人知道了,简直是天大的祸端。”常叙雍苦笑道,“丽珠姨娘其实姓殷。”
清悟这下已然毛骨悚然了。
殷?殷妙岑?
“你说的,可是殷皇后的后人?”
殷氏乃是后族,怎会允许后人给一个,给一个小官做妾!
常叙雍点头,清悟失声:“天下岂有如此荒诞不经之闻?就算殷家落魄,也可在京中找一殷实富户做正头娘子,怎么会……”
清悟尚没说完,常叙雍便摇了摇头。清悟饱读诗书,但说到当代之事,可谓是一概不知。
常叙雍沉声道:“武宗皇帝崩逝,殷后立哲宗皇帝,把持朝纲二十年方还政于哲宗。哲宗皇帝长在深宫,阉竖在侧,多有教唆,阴晴不定,多疑叵测。时太子见恶于殷太后,为哲宗皇帝所废,囚于东宫,殷太后崩后方出。”
这位太子,便是今上生父,后来的文宗皇帝。
“被囚数载,既是砥砺,也是折磨。”清悟心有戚戚,她也是被关在宫里的人,如何不明白一个小小孩童,一个被废的太子将遭受的世态炎凉。
“故而文宗皇帝登临大宝,清算殷后一党,全族女眷,籍没教坊。”
常叙雍低沉沉地说完,清悟终听完了殷妙岑的身后事,最后一声叹息。
眼见高楼朱门殷切送,身前身后功名贵,满床笏一捧雪,终究是黄粱南柯梦。